一碗盛满月光的米粉
天水日报
2023年06月26日
□ 班忠献
少时,我很爱吃粉,每次路过街上的粉店,那浓汤锅里飘来的肉香总让我不自觉停留许久。但那时家里拮据,我也只能忍着。
后来,父亲去邻县帮人做家具活,一走就是十天半月。每次父亲从外地回来,母亲就会从生活费里拿出两块钱带我到小镇的粉店打打牙祭,满足我的味蕾。
粉店阿姨熟练地抓过一把细长的米粉,往汤锅里一涮,抖一抖,只消五秒就能捞到备好的碗里,再加一些鸡肉片,撒上好吃的豆豉、葱花儿,一碗香喷喷的米粉就端上了桌。现在想来,那细白透亮的粉丝,一如那些钻过时光的鱼,在我记忆的湖面上泛起粼粼的波纹儿。而母亲那个时候,能给我的最高奖励,也是我最享受的就是这一碗米粉了。
之后,父亲接的活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天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待父亲单车铃声从远处飘来,便成了我儿时一抹挥之不去的记忆。记忆深处是一个夏天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村口便响起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熟悉的叮铃声。听见铃声,母亲麻利地闪进厨房。没多久,满屋就飘起了一股浓浓的香味儿。
爬起床跑出屋子,院子里的情景让我吃惊不已:老榕树下,摆了只有过年才用的大圆桌,桌上放着两个大盆,一个盛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汤,一个盛着洁白如丝的细米粉。原来是父亲从外地回来,路过小镇打包了米粉和鸡汤,好让我一次吃个够。
洗漱完,我挑了最大的一只碗装了米粉和鸡汤,端到沙发前,准备一边看电视,一边大快朵颐。那时沙发比我的膝盖还高出一小截,我刚把碗放上沙发准备爬上去,谁知一条腿碰到了碗边,碗“哐当”掉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米粉也撒了一地。因双手扑空,一头撞到陶瓷边的我,被直流的鲜血吓得哇哇大哭。
听到哭声,母亲立刻跑来抱住了我,奶奶则拿来一块布为我堵住伤口,父亲二话不说背着我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赶。处理完伤口已是傍晚了,母亲看着被吓得不轻的我问:“想吃什么?”我答:“想吃粉。”于是,母亲匆忙赶回家帮我打包了一碗早上的米粉,她还在里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和几块白切鸡肉。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天夜晚卫生院的病房里,皎洁的月光穿过窗棂,照在洁白的床单上,也照在那碗米粉上的情形。我更忘不了,望着头绑绷带认真吃粉的我时,母亲的欲言又止以及她眼里闪着的泪花……
我康复出院后,额头上便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似柳叶般弯曲的疤痕。后来,母亲为了满足我吃粉的欲望,也为弥补那道永远留在我额头上的疤痕带来的遗憾,专门去小镇上的米粉店学习怎样做米粉。每到下雨天,或是不出去做农活时,母亲就在家里做米粉给我吃。
后来,我离开了小镇外出求学。可每每寒暑假回到生我养我的小镇,回到那个一如既往的小院儿时,那棵老榕树下的小木桌上总是摆着许多我爱吃的食物,我念念不忘的漂着油花儿的鸡肉粉,更是必不可少。母亲做的米粉筋道、爽滑、细嫩。即便外出读书的我,吃过很多各地的米粉,诸如桂林米粉、云南过桥米线、广东米粉等,但总觉得不能跟家乡的鸡肉粉相媲美,总不及那一碗母亲做的鸡肉粉来得亲切、香浓、酣畅淋漓。
那一碗盛满月光,飘着葱花香味的鸡肉粉,许是一碗清凌见底的乡愁。它裹着秋霜染红的叶儿,飘着稻麦成熟的味儿,在我柔软的心底肆意地生长着,让那些离乡的脚步,翻过山越过岭,回到那月光下的小镇,我生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