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敷霜
天水日报
2023年10月23日
□ 米丽宏
“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一层薄薄细细的霜粒,白糖样凝析而出,让人感觉,此时的大地一定是寒而甜的。
老人们说,下霜的日子,白天肯定是暖和的;阳光一出,霜色就消遁了。所以,你想看到霜,须起早。
一出门,呼出的气息变白,空气凛凛的气息,在鼻子尖儿上轻轻滑过。
远处,晨光熹微,烟树素淡,池水冉冉冒着些白汽,小径边的白茅,一窝一窝的。细细碎碎的小冰晶结了一层,茸茸白毛儿,有点清丽的味道,好似古代失意文人的凉凉诗词。深处的路面,布满了霜白,一踩,有扑簌簌的微响。白地上,印了一串脚印,来不及回头张望,便和那霜草、寒林一起陷入浅浅的凛冽。
朝阳在地平线渐渐拱起,光芒从背后推来。那些白霜,好似忽然间一起消失。一颗一颗水珠幻化出来,缀在草间,发着光芒。地面,润润的,微湿,证实那些霜真的来过,又刚刚走失。沉默的草树、原野,敛含无穷的语言,却对刚刚发生的隐秘,闭口不提。掏出手机拍摄时,我看到,枯草远树,撑起蓝天,天空洞开,大地扩展。空气一缕缕飞散,所有的草树,都沐浴在小温暖之中。
降霜的日子,阳光会很浓酽。最惬意的是,随意到一处阳光地里,让醺醺的阳光炙烤怀旧的情绪。回到故地,见见亲人面,跟往事会晤一下,都可以将节令里的寒意,转化成酒酿。那种温暖和醉意,是自内而外的。
路边的草木,褪尽颜色,露出真实的底色。黄、褐、棕黄、老绿、苍灰、赭青,样样深沉、厚实,有质感,跟我们着装的色调,竟格外统一。
阳光仄斜的巷子里,坐个小板凳,跟隔壁的老嬷嬷絮半天的闲话。一个引子引爆无数旧事,娘亲的味道拂暖全身,惹出两眶热泪也不敢擦。想起那一年中秋月下,我跟娘熬夜剥完玉米,娘解下腰间的小围裙,刷刷一抖,多少秋凉四溢;那年秋尽冬来,刚过霜降,我娘就走向了世界的另一边。
失去至亲的忧伤,是生命里寒冷的霜晨,而唯一能给人慰藉的,是有旁人跟你一起念着你远逝的往事和至亲。
霜降不久,就是冬天。大地先覆霜,然后盖雪。田野沉寂,一切缄默不语。这季节的恒常运行中,霜降,倒像一声小喝,止住狂热和浮躁,让一切安静地蛰伏起来。大自然跟人一样,也需要适当地藏一藏。
藏,使山河岁月有了深深浅浅的味道;就像深秋柿饼上那层甜甜凉凉的白霜儿,最是光阴的沉淀,有平心去火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