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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俊维

　　天水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里有金戈铁马的英雄传说，如李广、赵充国、姜维等，也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如伏羲女娲兄妹成婚的故事、窦滔和苏蕙、西魏皇后乙弗氏，等等。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位祖籍天水的诗人权德舆，为我们留下了他的赠内诗，使得我们能够借助诗歌，管窥到唐代官宦的家庭生活，及权氏夫妇的伉俪情深。
　　权德舆（759年—818年），字载之，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权氏家族的后裔，其父权皋为避“安史之乱”，于天宝末年移家江南，先后辗转于洪州（南昌）、丹徒一带。权德舆出生在江苏丹阳，他的母亲为陇西李氏之女，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后，抚养年幼的权德舆成人。权德舆的岳父是崔造，曾任宰相。妻子崔氏通晓诗礼，会赋诗，夫妇二人常有诗歌酬答。可惜崔氏的诗歌没有流传下来。
　　中国的诗歌，自《诗经》以来，树立了中庸雅正、温柔敦厚的审美范式。经过汉魏六朝的持续发展，出现了诸多优秀的佳作。到了唐代，则更是佳作迭出、名家争秀、异彩纷呈。从风格上看，初唐激昂，盛唐博大，中唐沉雄，晚唐风流。权德舆生活在中唐时期，唐宪宗时担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相），是当时的文坛领袖。权德舆的作品经后人编辑为《权载之文集》流传于世，曾被收录进《四库全书》。文集共50卷，其中第10卷集中收录了权德舆写给妻子的诗歌共32首。与同时代和早先的诗人相比，权德舆写妻子的诗歌数量多、持续时间长，是他诗歌的一大特色，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有关夫妻爱情的温煦一笔。这是对李白赠内诗和杜甫描写寻常生活诗路的拓展，影响到了白居易、元稹等诗人。
　　早在订婚而未娶时，权德舆就作诗《古意》，表达对未婚妻的设想和思慕。在结婚最初的几年，权德舆为了衣食而辗转奔波于杜佑、李兼等人的幕府中，体会到了生计的艰难和底层的疾苦。后来他以文才而为杜佑、裴胄所重，被举荐给了皇帝，朝廷授予他官职，由此逐渐显达起来。
　　月亮总是缺的时候多，而圆满的时候少。权德舆的一生，除了幼时失怙、青年时期生活比较艰辛之外，其他时间都是仕途通达、衣食无忧的。但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工作的原因，他和妻子总是分离，不能长久相守。权德舆有着长期的宦游生活，经常“出差”，如在幕府时期写给妻子的诗歌，有《祗役江西路上以诗代书寄内》《夜泊有怀》《自桐庐如兰溪有寄》《相思树》《石楠树》《斗子滩》等，很多写于旅居途中，写出了旅途的孤寂和对妻子的思念。如：
　　家寄江东远，
　　身对江西春。
　　空见相思树，
　　不见相思人。
　　　　——《相思树》
　　通过复沓和对比的手法，写出了诗人与妻子天各一方、不能团聚的遗憾。
　　驱车振楫越山川，
　　候晓通宵冒烟雨。
　　青枫浦上魂已销，
　　黄檗馆前心自苦。
　　　　——《黄檗馆》
　　向妻子述说了旅途中的地理和天气情况，也坦露出自己身心的疲惫。
　　后来在朝廷中，权德舆有时会值班，不回家，他会在公务之余想念妻子，如《中书夜直寄赠》《太常寺宿斋有寄》，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他对自己情思的记录。
　　通籍在金闺，怀君百虑迷。
　　迢迢五夜永，脉脉两心齐。
　　步履疲青琐，开缄倦紫泥。
　　不堪风雨夜，转枕忆鸿妻。
　　　　——《中书夜直寄赠》
　　在分离的日子里，权德舆将妻子作为自己的倾诉对象，向其吐露自己真实的心声，如对案牍劳形的疲倦和无奈；也将妻子作为关怀的对象，表达对妻子的思念，显得缠绵缱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在权德舆的赠内诗中，“两心齐”“同心人”这样的词句常常出现，从中我们能够体会到权德舆对妻子真挚、专一、历久弥坚的感情。
　　封建时代，有很多文人士大夫不堪忍受旅途的寂寞、贬谪的痛苦，而出入于秦楼楚馆。对比之下，权德舆对妻子的爱则真挚而专一，他们的爱情故事看似古典、遥远、寻常，却是难得而难觅。
　　到了晚年，权德舆常写天伦之乐，与妻子分享这些快乐和幸福，如对子婿贤达的满足、对儿孙绕膝的欢喜，对安度晚年的应许，等等。
　　列坐屏轻箑，放怀弦素琴。
　　儿女各冠笄，孙孩绕衣襟。
　　乃知大隐趣，宛若沧洲心。
　　方结偕老期，岂惮华发侵。
　　　　——《新月与儿女夜坐听琴举酒》
　　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权德舆和妻子同时受封，权德舆很高兴，第一时间写了一首贺诗给妻子：
　　启土封成纪，宜家县安喜。
　　同欣井赋开，共受闺门祉。
　　珩璜联采组，琴瑟谐宫徵。
　　更待悬车时，与君欢暮齿。
　　　　——《元和元年蒙恩封成纪县伯时室中封安喜县君感庆兼怀聊申贺赠》
　　权德舆对妻子说：“咱们琴瑟和谐，又受到朝廷封赏爵位，等到我完全退休，就可以与你欢度晚年了。”这样的喜悦在多首诗歌中都有流露，例如：
　　常日每齐眉，今朝共解颐。
　　遥知太官膳，应与众雏嬉。
　　　　——《中书送敕赐斋馔戏酬》
　　此时的权德舆夫妇有福寿康宁五福之庆，这组诗歌也显示出这一对老年夫妇由衷的欢喜和快乐。
　　在中国古代，两性地位一直是不平等的，突出表现为男权和夫权，妻子成为被忽视、被遗忘和被牺牲的群体。但在儒家的伦理规范中，夫妇是五伦之一，夫唱妇随、相敬如宾成为一种美德。权德舆写给妻子的诗歌既是互通讯息的家书，也是表达关怀与思念的情书，成为《诗经》《古诗十九首》相关篇什之后，重要的体现夫妻之情的优秀之作。千载之下，我们重读这些家书和情书，能够在心底勾勒出一对相爱夫妻白头偕老的形象。
■ 权德舆像
■ 《权文公集》
■ 《权德舆集》（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