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版 下一版 2024年11月23日

对话中国新闻史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润泽—— 融媒体时代，我们该如何“融”？ 　　11月中旬，由中国新闻史学会、华中科技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央民族大学和天水师范学院主办的第十三届世界华文传媒与华夏文明国际学术会议在天水举行，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全国50余所高校和亚太传播交流协会的专家学者围绕“深化文明交流互鉴与世界华文传媒的创新发展”主题进行深入研讨交流。
　　会议期间，记者与中国新闻史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润泽，就融媒体时代，我们该如何“融”等问题进行了探讨……
□新天水·天水日报记者 胡晓宜 陈光毅
　　文化周末：王老师好，欢迎您来天水，天水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习近平总书记今年9月来到甘肃省天水市考察调研，他在麦积山石窟上提到，希望文物工作者赓续“莫高精神”，潜心为国护宝，为传承创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中华文化影响力作出更大贡献。我们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深化文明交流互鉴，展现中华文明的价值与温度。作为一名研究中国新闻史的专家，您认为天水的媒体如何能够更好地利用这些文化遗产，通过新闻报道和多媒体手段，向国内外受众传递天水的独特故事和文化价值？
　　王润泽：经过这几年国家的发展，我觉得包括天水在内，国内很多城市的一些古老文化资源都被开发出来，而且在新媒体加持之下，都焕发了勃勃生机。所以我觉得总书记到天水，本身就是给天水的文化保护还有文旅事业发展，有了很好的一个指示。至于刚才提的问题，我觉得是我们作为文化底蕴非常丰富的文化文明古国，很多地方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那就是如何将我们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一些物质上的、非物质上的文化资源，能够用世界人民愿意听能够听喜欢听的方式，将我们的故事传出去。
　　文化周末：对，关于讲好中国故事，讲好地方故事这个话题，很想和您探讨一下这个过程当中的方法论。
　　王润泽：在传故事的时候，首先我觉得故事本身的情节性比较重要。另外，故事在历史发展过程当中的变化本身，也显示出我们中国的价值观、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文明这种意识对于故事本身的一种改造。所以，故事它不是一个静态存在，它是一个变化的存在，在变化过程当中，实际上更能够看出我们中华文明和中国的价值观，它是怎样和世界和社会和历史在互动过程当中演变而来，它的生命力是怎样展示，这是第二个层面。第三个层面，就是应该将故事放在世界范围中来进行解读。其实，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时候，由于敦煌文物的出现，世界上曾经出现过一股非常热烈的敦煌热。那个时候，世界很多专家学者都对中国西部的文明文化产生了巨大兴趣，也在此基础之上产生了中国热，那么当时为什么会产生这个热度，它背后的一些原因，我们可以深度挖掘。另外，在讲好故事的同时，我觉得还应该同有关文化学者及传播学者进行较为深度的沟通，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意见和建议，可能更有专业性，会事半功倍。
　　文化周末：天水今年因为麻辣烫变成了一个网红城市，但除了麻辣烫，我们还拥有很多顶流的文化资源，在日常文化宣传中，您认为地方媒体应该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让“网红”一路“长虹”？
　　王润泽：我提一点不太成熟的想法，我觉得媒体人并不是一个被动的记录者，我们其实应该是一个主动挖掘者，在故事当中，在很多“活生生”的文物面前，可以有更明亮的眼睛更细节的捕捉。故事之所以打动人，它一定有一些穿越时空的点，来感动今天的人。比如说我们去看一个雕像，那么雕像的美，不仅仅因为它是古代人所创造的那种美，而独属于那个时代，它可能在一个眼神，或者是它一个服饰的细节，或者是它的某个表情，或者是它所传递出来的那种身体语言当中所带有的一些细节，它会和现在产生一种共鸣，这种共鸣如果产生的话，它会极大地调动我们今天的人的这种关注度，那它就会成为大家所说的那种“网红”。
　　文化周末：比如说呢？
　　王润泽：比如说我看到过晋祠有一个雕像，就是在前台唱完了戏之后回来，眼角有泪但是嘴角有笑的那一尊，这个大家都知道那是晋祠三宝之一，据说梅兰芳大师也去看过很多次，并想去模仿那样的一个表情。再比如说我们又去了大同，去看一个女子的神像，她婀娜的体态，她非常现代又特别自由的那种表情，也会成为一种今天打动我们的细节。所以我觉得我们媒体人在这些文化的面前，它不是被动的记录者，更应该去发掘很多细节，网红之所以成为网红，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成为一个主动的讲解者，所以在这方面我觉得我们可以更主动一点，更有一些作为的空间。
　　文化周末：在融媒体时代，媒体人如何让自己更好地融入融媒时代的浪潮当中？
　　王润泽：关于融合，我个人理解它是有几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应该是技术的融合，第二个层次就是媒体组织结构的融合，第三个层次是内容融合，第四个层次才是观念的融合。在四个融合都达到了融合效果的时候，我们融媒体的融合使命才可以说基本上完成。
　　文化周末：在这个过程当中最重要的，显示度最高的是哪个呢？
　　王润泽：我觉得应该是内容的融合，这是毋庸置疑的，虽然我们自己感觉到文字是非常有底蕴的，但是现在大家都喜欢看短视频，所以视频类的这种传播，至少在当下应该值得我们格外重视。
　　文化周末：您觉得怎么才能够用好融媒体时代视频语言，尤其是它的节奏、它的长短、它的整个产品的生产和呈现等？
　　王润泽：这个可能是我们要多做思考多做研究的。电视记者呢，我们以前叫作大屏记者，大屏记者在制作视频类产品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有很多成熟的做法，也不能叫套路吧，但是这些做法在自媒体时代的短视频过程当中，已经被很多现象级的产品打破了。我们就要去研究它的突破点在哪里，它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它能吸引那么多的人，因为我们毕竟是一个大众媒体，我们要尊重观众，要尊重用户，所以他们的需求反过来倒推我们传统主流媒体、融媒体产品应该朝哪个方向去发展。
　　文化周末：有借鉴和反思的案例吗？
　　王润泽：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觉得《纽约时报》的一些做法值得我们借鉴和反思吧，因为当年《纽约时报》要进行融媒体改革的时候，有一个很厚的改革方案，但是这个方案却不敢公开。为什么呢？因为怕公开之后《纽约时报》的老记者会反对，因为他放弃了《纽约时报》一度非常重视的、引以为傲的《纽约时报》腔调。但是后来这个方案还是被流传出去了，最终《纽约时报》还是进行了融媒体改革，这是大势所趋。所以基于此，我们是否可以早一点，在我们原来主流媒体已经非常成熟大家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方面作为突破，早日自我革命，我觉得可能对于融媒体尽快焕发生机，特别是传统媒体的融媒体发展尽快焕发生机是有帮助的。从大的方面讲，其实这也是我们尊重受众，再往深了讲，也是尊重人民群众的一种态度和意识。
　　文化周末：您认为媒体融合报道创新的方法和形式有哪些？
　　王润泽：比如说就像我们今天这个活动吧，就是一个寻常的报道就可以了，因为文字记者或者是电视记者，或者其他，都有不同的受众，那就各自各司其职完成就可以了。但是你以后可能会面临一些重要的项目，我也调研过很多媒体的、融媒体的这个发展，比较成熟的一种做法呢是项目制。
　　文化周末：对，现在我们也在探索项目如何更好地实施。
　　王润泽：这个项目制呢，就是以甲方需求为导向，有一些量化的要求。这个时候，我觉得就该成立一个项目组来研判。比如说，要在多长时间达到多少流量，就要针对这个项目进行分析研判，哪一个点能够吸引年轻人。如果说这个项目它是要吸引20岁的年轻男性，或者是在校的大学生，等等，那你就要去研究大学生这个群体在活动当中哪个点能够吸引到他们，最后就是以项目为导向予以报道。谈及融媒体的发展，你要说有一个非常成熟的经验，就像原来的报纸、广播电视的做法，那没有，现在才是探索阶段。那么，探索阶段就是以产品为导向的，当爆款越来越多，当大家的数据、个案都比较充分的时候，才会有规律性的东西总结出来，到那时才会落实到我们的课堂当中，说OK，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做，那个问题应该怎么做。
　　文化周末：这两天我们和几位老师进行了这方面的探讨，感觉有一个共性的观点，那就是所有这些报道形式，要有针对性，因为不可能你的新闻产品所有人都喜欢，所以就要量身定位。
　　王润泽：对，时代发展至今，传统媒体表达形式，已经无法像以往那样一出来就被大众都接受，但它也有它的空间。真正重大的事件当中真实的信息还是非常有受众的，关键是重大的事件当中，真实的信息我们可能挖掘的很少，比如真正大众非常关心的东西，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主流记者很难得到。我觉得这个是大家都应该反思的东西，因为整个社会对于真相的要求层次不一样了，还以5W为主要新闻要素，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没人关注了，大家更愿意关注背后为什么，why，对吧。你看看自媒体，为什么有些大V胡说八道的也有人愿意看，因为他给出了一些观点，他给了一些背后的逻辑，这种逻辑可能他自己也都是猜的，那猜的有逻辑性，大家都愿意去看。稍微带点影，大家都愿意去听，这个实际上就是我们讲到，整个信息文明时代新闻传播所面临的新形式和新局面，它和工业文明不一样了。我们的传统媒体就是工业文明诞生的东西，工业文明是流水线生产，所以大学教出来的孩子进了媒体都知道怎么办，就跟流水线中的熟练工一样，去了会场5个W俱全，今天如何如何就报道出来了。但这种方式放在现在，NO，大家宁可看我们这个会议花絮，比如说一个重要的发言人在会议发言过程中打了个瞌睡，或者是那个人说了一个笑话，大家更愿意看这个东西，却不愿意去看5个W俱全的、平铺直叙的报道，因为不能给大家带来新鲜信息，也不能给大家带来知识，所以它的被淘汰是肯定的。一定程度上，这就倒逼着我们，对原来的新闻产品进行创新，因为大众需求显然是再往深了看，再往细节中看。
　　文化周末：您觉得天水麻辣烫的爆火，从网络传播的角度，可以给我们怎样的启示？
　　王润泽：我觉得其中涵盖我们在思路上应该理清的一个逻辑，那就是，我们先传播，然后别人看。别人为什么要看，我们为什么要让别人看，这个东西我们要搞明白，对吧。吸引而不是推销，吸引大家看这是最重要的。天水麻辣烫是吸引大家来的，不是我们推出去的，为什么能够吸引大家，它除了物质上的这种本来的美味之外，可能更有一种精神层面上的契合。如今，老百姓在日常生活当中，始终不会忘记感受生活中的美，感受普通人之间那种朴素淳厚的情感，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够表达清楚，且将它视作味蕾记忆。另外，麻辣烫又很便宜，作为这种市场关系条件之下的一种美食，大家随口就能吃到，它代表的是一种平常的真诚，这种平常不能说是稀缺资源吧，但它却真正成为大家非常宝贵的一种记忆。所以，某种文化现象产生的背后，一定是代表了一种价值观，一种情绪的反应。
　　文化周末：数字化时代，地方媒体如何应对新技术产生的挑战？
　　王润泽：技术呢，它有便宜的也有很贵的，比如昂贵的，像莫高窟的数字化，我们可以在网上进行360度无死角的那种观看、浏览、研究等等。但不是说所有文物都有这样的条件，所以我觉得运用现有的成熟技术，也是成本比较低的技术就可以，把它很好地记录呈现下来，其实技术本身有时候也是资本在推动的，它是一种资本的呈现，它其实和文物的传播本质，并不是完全匹配的。文物的传播有时不需要昂贵的技术，它需要的是对它的解读。文字的魅力，包括视频的节奏，视频所传递出来的情感温度，一种你能感受到的情绪价值，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做的，这些不需要太多成本，那就靠我们的智慧了。并不是说经费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经费可以解决一些东西，但是经费的投入和效果，它并不是一个完全的正比，有时候恰恰是我们的智慧和情感的付出，当你真正热爱它，你真正付出了，那它就会有意料之外的效果。
　　文化周末：融媒体时代，您觉得纸媒深度报道的价值和意义如何？
　　王润泽：报纸这种媒体呢，实际上它的成本很高，要印刷，有纸张，还有排版等等，所以我做的调研当中，很多报纸如今是按需印刷了，有多少订量，需要多少印多少。所以在成本控制之下，我觉得是可以在这方面延续工作的，一边走一边看吧，实事求是地讲我觉得应该按需印刷，但它一定是存在的，因为还有很多人愿意用文字，愿意从文字当中感受到力量，感受到温度，感受到一种传承。

　　　　　　　　 （本文为采访实录）
人 物 档 案
　　王润泽，1971年生，辽宁大连人。1993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奖励计划”特聘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中国新闻史学会会长，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基地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中宣部“马工程”教材首席专家，北京市第十三届政协委员。现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北京市政协委员。
　　专职从事新闻传播史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主持国家社科重大项目、教育部重大项目等多项；出版《北洋政府时期的新闻业及其现代化》等著作十余部；主编“民国时期新闻史料”近亿字；在《新华文摘》《新闻与传播研究》《国际新闻界》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近20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