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20年11月06日

　　村庄记
一
厚实的土地生长着贫瘠和脆弱
它们尖利陡峭，凶猛发酵

成熟是苦涩的再生
长大是身不由己的豪情

是谁，把艰苦生活的全部情节
装进少年的胸膛
二
只有着三口泉眼的村庄
具体到每一杯罐罐茶的味道
抽象到不知道是谁的主场

投射在山河间的光明
比投射在记忆中的方言
更让人暧昧不清
三
田埂上料峭的颤抖
支撑着生命的苏醒

春风、谷雨
大声地咆哮更像虚假的掩藏
一个生命的消受
烘托另一个生命的风光

惊蛰、响雷
清风来了，细雨来了
我们在所有能回去和回不去的
故事里
栖身
四
播种向前
丰收随后
男人的额头上爆裂的青筋
重复着日复一日地勉强和劳累
他抽烟，在辛辣厚重的旱烟味里
聚集着生活的叹息

女人递过毛巾时的手背
碰触了他的手指
像受惊的麋鹿
感受到无处安放的误会
和拘谨过度的窥测

——瞧，他竟然挪了挪位置
五
祖父栽下的榆树
绽放出浓烈的土腥味
声音和眉眼
愤怒和争辩
宽恕和殷勤
都将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大地的深处
六
你第一次离开
弄疼了，我心中的敞亮
像一滴热血扎破了所有疼痛
像白茫茫的雪片转身钻进雪里

有的人回来了
有的人就再也没有
回来
七
站在堡子的东南角
像十四五岁时候的样子
倾听你年轻时的声音
时间的沟壑横在眼前
你，老了

这是一场生命里的道别
这是一次相逢途中的接力
不要惊扰他们
指向你心岸的灯火，你缓缓老去
活在我诗里的文字，总给我响亮的　　耳光
八
离开了村庄
又供奉着村庄

回不去的故乡
带着一点杀气
还带着一点客气
卖樱桃的老人
太阳底下的热闹
甬道上的争吵
水滴掉进了狂流
声音被燃烧成爆竹散落

老人
用一双眼睛搜罗着能够交谈的人
他想用万字长篇表达货真价实
他想用等待与厚重表达明码标价
他想用虔诚的微笑表达土生土长

期待这件事
能推动世间一切美好的开始
可是
沉闷的老牛只能嚼饮苦涩
并不能叫出婉转的脆鸣
傍晚的古钟只能引导自警
并不能吟诵古经

言语像蔓草般缠绕在喉咙
眼神中流落的理解像伏天的土地
一样干巴
哎，等待却不能明码标价
最终他大声喊出了一句：
“樱桃便宜喽！樱桃便宜喽！”

卖樱桃的老人
他贩卖的是春时明媚的花瓣
夏时午后潺潺的雷雨
他也贩卖着一生的慈悲
四月的夜晚
三月啊，能否慢些再慢些
我有一株秘密生长在杨岘的土壤里
她要和苦苣、荠菜一并生长
又相依为命
翻越时间的景象
才能站在四月的风里

四月啊，是年岁流淌的脚印
踩在一个不像样的时间里
一脚踏出满天的繁星
和整树的天真

我像一个假名的主人
收割我的秘密
她们在晚风里争先恐后地喧哗声
被我的脚步惊动
这些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　　生命
她们是否有一样的灵魂
或者同样的睡梦

——嘘，小点声
五月正经过这里
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
一
渭水滚来了浪涛
两岸窜出舞动的火苗
山间的油菜花
像受惊的野马
惊慌失措地跑来

隔着千山万水的拳头
拍醒我的肩膀
又热又冷
二
北方的山河烘烤着灵魂
南边的身躯忍受着蚊虫

我们在热恋
还是在对峙
我常常在自己的身体里过夜
三
有时候循着一片失散的云
就能摸索出整个天空
那手掌里握出的汗心
就像握着纵横交错的河流

你一份不怀好意的来信
就像带着满山的乌云和雷鸣
硬生生地
射出一支响箭
正中靶心
四
有一个情人节的旧书包
有一个新谈的女朋友
有一首过气的老情歌
把所有的爱
都押在它们身上
才能留住羞涩、单纯、欢心
五
南郭寺的知了
颤动着尾声的双翅

小城
用一道土墙
把自己包围在其中
层层叠叠的山水
像极了被打包的过去
而收件人已经不清楚了
六
光芒换心窝
鱼儿泛起脸红

白发换时间
西斜的日头

山上的积雪换山下的清风
横七竖八的背影

好酒在等人
捧起的酒杯像开了花
溅出了麦芽和土腥
外公的园子
一定是
路上藏着脚印
风里藏着声音
不然，我怎么不会迷路
还听到你喊我的名字

杏花白了桃花红
你栽下的满园春
蚂蚁在里面建了几代的窝
一个温热的火炕
葫芦瓢儿压翻了支架
这哪里是一颗种子该干的事情
叽叽喳喳的鸟儿
生着气斗斗嘴
聊着东家和西家的琐事

探头探脑的喇叭花
紧抱着墙壁
惊魂未定
你是太阳遗落在春天的第二个
颜色吗
还是太阳给春天的陪嫁
悄悄探望初来乍到的新娘

吱呀，园子门开了，来人了
鸟声止了
知了静了
记忆是一种灌溉
他们都活了
　　李立波，1988年生于甘肃天水，天水诗歌学会会员，有诗歌作品散见于各级期刊。现任深圳某企高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