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柯寨
并蒂柳
天水晚报
2020年11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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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山县马力镇于家柯寨村北,生长着两株柳树。一株为垂柳,高40余米,树围4.12米;一株为河柳,高50多米,树围3.6米。两树相距18米。二树已超300年了。
村口的这两株柳树,村民习惯于叫大柳树,它们相伴相生、风雨共度,形如伴侣,是为并蒂柳。作为村子守护者的它们,早已成为村民心中的精神之树。
□张双喜
一百多年,对于漫长的宇宙演进来说可能只是眨眼之间,但对于一个村子和村子里生活的村民而言,一百多年的时光应该算是已经相当漫长了。在这段相对漫长的岁月里,一个村子所经历的风雨沧桑估计足足可以灌满好几代人厚重的记忆,而这种记忆被见证或附载的最为可实的宿体或许就数坐落于村北的这两株百年老树并蒂柳了。
“皮枯缘受风霜久,条短为应攀折频。”对于寄托着村子某种精神的百年老树并蒂柳,虽然不会存在因为人为的“折枝”而略显“条短”,但经历了百十载葱茏、经受了无数次风雨的两树老柳,其厚实粗粝的枯皮、裂痕纵横的身躯完全可以映射出它们所饱经风霜的诸多过去——虽然皮枯了,有的地方甚至还出现了空心,但不论怎样?它们的伟岸和凛然所叠塑起来的岁月厚度和精神高度,足以承载起整个村子的诸多精神寄托,足以让每一个从它们身旁走过的村人永远虔诚地仰视、敬畏。
因为对两株并蒂柳的热爱,所以在村民中代代口传心授的关于大柳树的优美传说有很多很多。据村上的老人讲,大柳树树枝上曾经有喜鹊筑巢十多处。那时候,每当朝霞升起,成群结队的喜鹊就会出巢觅食,它们常常飞上高空,用清脆的鸣叫唤醒人们早起劳作,久而久之,人们便与喜鹊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候,每到阳春三月,大柳树柔软的柳条就像千万条碧嫩的丝绦在微风中袅娜飘扬,而至暮春时节,满树会柳絮纷飞,如雪似烟,铺盖全村。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缘分,或许是因着对本村大柳树的无比的爱,带着诸多疑问,我翻阅了很多关于柳树的资料,从资料来看,柳树,又名杨柳,有垂柳、旱柳、杞柳等不同品种。杨柳一词早在成书于先秦时期的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就已出现了,该书《小雅·采薇》篇中便有这样的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此外,南朝人费昶在其《和萧记室春旦有所思》一诗中也有这样的描写:“水逐桃花去,春随杨柳归。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不难看出,这些诗句中所提到的杨柳明显地都是指柳树(确切地说是指
垂柳),因为现代植物学意义上的杨树叶圆、树高、枝挺,是绝无“依依”“袅袅”之态的。
唐宋时,清明节“插柳”“折柳”“戴柳圈”的风俗已形成,皇家甚至将其当成一件大事来办。古人就有在上巳节用柳条沾水点头以祈福的风俗。
据统计,歌咏描写柳树的诗文也最多,“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可怜汾上柳,相见也依依”“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绾别离”等等,不胜枚举。
在武山老家的村口巷尾,或是路旁河堤,也总有株株柳树,它们点缀着村子的靓色,也守护着一方朴实的宁静。而站在村北口的这两株并蒂柳,就是这众多柳树中其中非常平凡的两株。
于家柯寨的并蒂柳树有文字记载的栽植时间是清光绪十九年(公元1893年),至今已过127年,但在一次和张教授聊及大柳树时,张教授很肯定地说大柳树的栽植时间应该比这还要久远。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两株柳树绝对至少都是百年之身了。
“但见半衰当此路,不知初种是何人。”虽然种树之人已经成为历史的瞬间被时间的长河转送到很远的地方,但默默地站立在村口通往外界的其中一条必经之路上的它们,却不知道目睹了多少迎来送往、依依相别。
每次站在百年并蒂柳下时,一股经历百年风雨的威严感就会浸满我的全身,让我不由自主想抚摸粗壮的枝干,凝视遮天的绿荫,并在脑海的隧道里追忆曾经的每一个可能瞬间,比如:栽树的那个人栽好嫩苗后满怀期待的眼神,小树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无数风霜雨雪,树下乘凉的人们,依依送别的孤影……
大柳树下是一条常年流水的小渠,附近落座着村里的两盘水磨。据大人讲,那时候水流很大,水磨承载着村里大家小口的磨面任务,那时候村里没有水井,洗衣洗菜都在大柳树底下,小孩随大人也在大柳树下玩耍,大柳树底下就十分热闹。
后来出现了一股砍伐大树的闹潮,村子后面山上的很多大树被砍掉了,但村口的大柳树却幸运地留了下来。这是树的幸事,更是整个村子的幸事。
村里曾经在大柳树下玩耍的小孩都已长成老人了,曾经的老人已经作古了。一代一代的来来去去,送走了日月星辰,也迎来了大柳树更显苍老的身影——粗粝的枝干满是纵横交错的深度裂纹,像极了老人沧桑的面庞。叠翠的树冠上随处可见干枯的树枝,有风吹过时,能明显地感觉到大柳树粗壮的喘息声。
大柳树真的老了。
去年的时候,其中的一株柳树突然断裂了,但令人惊讶的是,树断裂后静静地靠在了一处附近的矮墙上,对下面乘凉或玩耍的孩子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为了感念大柳树的这种护佑乡民的深切真情,中华武林百杰、世界十大武术名家、甘肃著名中医专家张鸿谋老先生专门写诗留证,以示感恩,我姑且摘选其中二首:
其一:垂柳圆寂尚未满,屈指应有一万天。只因村民有灾难,舍身替命三十年。
其二:晴天霹雳如雷轰,万吨树倒压屋顶。树梢遮地一亩半,丝毫无损惊魂癫。
作为一个村子的守护者和标志,大柳树总是默默地践行着自己的使命,护卫着村子和村里的子孙乡民,为村民带来了无数的庇荫,成为每一个在家坚守的村民和外出打拼的游子心中永远的精神之源。现在它老了,理应得到村民的保护和关照。为了保护好这两株柳树,乡贤张鸿谋老先生会同村老人会并邀中国道教协会副主席安贞大师,于2020年4月初一为大柳树立碑留纪、写诗撰文、修缮护栏,小心地把大柳树保护了起来。并题记:村民爱树如命。
一株大柳树完成了它的使命,回归到属于它的一方净土,但另一株大柳树却仍然坚定地站守着。它周围的许多曾经的幼柳,也已根穿石出、浓荫满地、直入高空、顶截云平。遮挡着满天烈日、抛撒着一方绿荫的它们,渐已成长为新的“大柳树”。大柳树下,仍然是人们纳凉放松的最好去处。
“秦皇封未及,甘入不材林。老干擎天直,盘根拔地深。风霜坚劲节,日月饱清阴。且未浮槎去,焉知迟暮心。”是的,“用尽风霜力,难移本草心”,两株大柳树,经历了百年风雨沧桑,留给历史的可能只是轻描淡写的简单几笔,但是,那蒙络摇缀、参差披拂的身姿和光怪陆离的斑驳落影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永远都是厚重而有质感的,这种厚度和质感,或许已经成为村里的每一个人用以抵达精神高度的标尺,或许已经悄悄融入每一个村民心中,化为他们向善向美、虔存敬畏和感恩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