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食粮——糜子
天水晚报
2020年11月06日


◎韩育生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王风·黍离》
周大夫行役路过西周镐京,见旧时宗庙宫室遗址,黍稷茂盛,因悲周室颠覆,乃作此诗。
《黍离》是中国文学肖像画里最惊人的铸造,一个悲号的形象,如此黯然,又是如此和天地同声,仿佛可以做成世间悲痛者的代表。他的心有不安,任谁都能体会到。他不为己哀,只是心为国愁。那一刻天地已然改变,他的悲声里不会再有任何让往昔荣光重现的可能。但曾熔炼过自己灵魂的自尊,还有自己一生索命而求的人生价值,随眼前草木的席卷和垂落,一下子垮塌下来,砸得他心上熔岩迸溅,直痛到骨髓神经上冒出烟气来。他怀想的不是一个人,他心里大放悲声,但眼望世界,容颜萧疏枯槁,神色却平静的可怕。当把心口的郁结付诸文字,天地间仿佛石鼓震荡琴弦细鸣。他并未想过,要把那些温驯顺从以致昏昏欲睡的灵魂敲击得颤抖而不能自持起来。
熟透的糜子,穗子沉沉的高粱,无论哪个年代,粮食都是让一个国家社稷稳固的支柱。周室兴盛的土地上,禾苗碧绿如盈,谷穗低沉饱满,米粒仓廪殷实。大地上生命的循环,隐匿其中脉脉蓬勃的气象,曾经让一片土地、一个国家有过怎样的富饶与喧腾。如今,支撑国家的柱石不在了,而土地还是眼前的土地。当人感到自己生命存身的故国不在,灵魂安然存放的庙堂崩塌,能不悲号,能不凄然?
《诗经》是世间音韵无比强烈的那样一类诗。复调的韵律,这种直到现代文艺理论当中,才被作为独立的艺术技法提炼出来的创作理论,作为艺术上灵魂加深和对照的渲染,在《诗经》里有着丰富到极致的一次次排演。毫无关联的世间事,紧密关联的心上情,在季节里各自沿着不同的步调,完成着各自枯荣生死的循环,又相互你一结我一扣的锁成心中的一个暗结,把天地与人融进同一个炉膛里。
《黍离》的韵脚,最接近灵魂的波动。“彼黍离离”,那是物象轻轻颤动的声音;“彼稷之苗”,那是草木自然生发的声音;“行迈靡靡”,那是心跳引动脚步踏着路面的声音;“中心摇摇”,世界文学里,哪一篇作品将人的生命直接用“中心”一词代替了,宇宙在旋转,生命恍惚,魂游迷醉,泪光能把日月的轮替都能惊得缓慢下来?
正是有了这样灵魂的韵脚,才能安放得下之后那么艰难宏大地扣问。且问“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样的话,它在寻求怎样的答案?世间人,谁是知我者?这几乎是无解的问题。清空山先生牛运震直陈:“谓我何求”四字,说尽人世浅薄,一“求”误国,直到君国之意漠不相关,可惧哉。这所忧者,是为国之长存,这所求者,是为忠义真理之不破。大道如此艰难,国势凋敝至如此,才能在追怀不息的心上生成“悠悠苍天”的哭告,才会有“谁是我的同路人”“谁能感应到我的心”这样几乎无解的疑问。
这首悯周痛史中盛开出来的诗,其感应如此之强烈,就像生成它的如墨灵魂在江湖里画出一朵朵自己生命的莲花。一个文明最本真的图画,便在如此的挚情执性中自然生成。
到唐初陈子昂遭贬黜写下《登幽州台歌》,唱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以天下为己忧的魂魄,各自留下了各个时代里的绝唱。这些人,当把生命融进生养自己的山水。
这些不知归处的悲痛者,任内心之火把自己蒸成熟透的黄米饭。他们并不曾知晓自己会成为这个文明享用不尽的精神食粮,并一次次让那些存心于国富、民强、个体得自由的后来者得到充足的营养。这些后来者生成着自己精神的呼吸频率,品尝着迟来者坐享其成的幸福,轻吟《黍离》时,骨子里的精神脊梁无不坐得端直。生命得到一点滋润,在返身回望的感念里,一点体谅,一点同怀的悲喜,不自觉间也把自己化身为同样的一粒育足于后来者的食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