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
天水晚报
2020年11月20日
□余 键
离家十余载,虽定居他乡,但乡愁总在不经意间如同涟漪,层层叠叠不断激荡、延展。山长水阔,斗转星移,于我,古堡是最不能忘却的记忆。
我的故乡康家坪村深居内陆腹地,所属张家川县马关镇,坐落在黄土高原上的一处平地上。康家坪并无姓康的人家,现有余、包、赵、王四姓。生活在古堡内的人们,忠厚持家,祖祖辈辈传承着这里的乡土文化……
堡内居民居住图
堡 门
康家坪上建有土堡一座,其形状为长方形,坐北朝南,中轴线成西北-东南走向,中轴线与当地子午线夹角为8度。古堡内地形东高西低,堡内地势高于堡外。
古堡是人工用土夯筑而成,夯层厚8-10厘米。古堡墙体四面围长420米,东西向130米,南北向80米,堡墙高7-8米,部分段墙高10米左右,基宽3-4米,顶宽1.5-3米,占地10500平方米,老家人都叫它城。
古堡有一门位于南侧墙体中段,城门门洞高3.1米,宽2.2米,门洞深6米,前后凸出墙体外侧各1米,城门门洞顶部用积木和圆木搭设而成,其上夯筑覆土层厚3米。旧时城门门洞两侧墙面凿有方形佛龛,佛龛内放置菩萨铜像,用于镇守护佑。现在,铜像早已不见踪影,佛龛依旧空落落地在那里陪着时光,静看这世事沧桑。
据老者口述,以前古堡墙体四角建有炮台,东墙、北墙中部及城门顶上分别建有瞭望台,而现在其上建筑物、构筑物已不复存在,但是承载炮台及瞭望台的马面清晰可辨,马面凸出墙体外侧4.2米见方,底宽顶小,呈梯形状,保存较为完好。古堡墙体下为城壕,小时候我们经常在城壕内玩耍。随着孩子长大成人分家立户,西侧城壕被用土垫平用作道路和院落用地,北侧城壕旧貌可辨。
古堡先有康姓家族居住在此,于是古堡也由其家族修筑,可见康家坪、康坪堡之康名实相副。古堡内外有袁姓、李姓、张姓家族在此居住生活过,时至今日从院落名、田地名便可得到印证,院落名有张家大院,田地名有袁家坟地、李家门地。
余姓家族起初由外地迁移至马关镇西台村,后余姓先祖购得康坪堡,转而由西台村迁移至此。西台村现无姓余的人家,时至今日西台村有巷名曰余家巷,有院名曰余家院,现余家院由窦姓族人居住。
古堡内主要道路有三条:分别是上街、中街、下街。现有院落27座,房屋200余间。大多数人家有前院或者后院用于堆放杂物、养殖抑或种菜。故乡的古堡是目前四里八乡,我所知晓的布局院落和居住人数最多且布局规整保存较为完整的古堡。
古堡内院落布局方正有序,错落有致。以前的院落建筑大多是土木结构,大门门额处多见“耕读第”字样,耕读文化深深扎根在祖辈们的心里,可谓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生活在堡内堡外的祖辈们本分守纪,勤劳善良,勤勤恳恳耕作,兢兢业业教育后人,做人做事如同古堡方正规矩。
走进大门可见院落大致以二合三合为主,大门正对着的房屋便是主房,我们称其为上房,坐北朝南。上房左右两侧为厢房,在老家不论家庭贫穷还是富有,每家每户上房正中央墙面都悬挂有“中堂”。“中堂”内容多以书法为主,兼有书画,寓意有劝人为善以诚,或教人为学以勤。仁、义、礼、智、信伦理五常之道深烙康坪人的心底,老家人喜欢字画不仅是对文化和书画艺术的礼赞和推崇,更是对家庭的责任和希望。
“中堂”下陈设有八仙桌,左右两边配太师椅,逢年过节八仙桌上供奉祖宗牌位,牌位前摆设香炉、香筒、蜡台用于缅怀祖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祖宗虽远,但祭祀不可不诚,敬畏祖先一直是康坪人的优良传统。
古堡历经百年风云变幻,见证了百年历史更迭,它不仅是故乡人心里的情感符号,也是世代康坪人出行、聚会前邀约集聚的地点坐标。过年朋友约酒出行先到城门下见面,饭前饭后小孩子们嬉戏,大人们下棋抑或闲聊,都不约而同来到城门口。
回家远远便可听见下棋激烈的争执声,转过古堡西南角便能看到孩子们奔跑的身影。小时候的村庄一年四季都是热闹的,天还没亮就能听到扁担挑水吱吱呀呀的响声,直到深夜也有七八个人在城门口闲聊。现在每次回去心理落差很大,夜幕还未来临,城门口已经很是安静了。
村里近三分之一的人家已进城落户,孩子们也在县城读书,老家大多是父辈留守,最热闹的时光只剩下春节这半月。青壮年生活和工作的分离,空心村现象也在我的家乡愈发严重,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乡音亘古今,乡愁暖人心;走遍天涯路,最是乡情深。城里城外的人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每个人清晰的笑容,熟悉的背影,在我心里定格已久。儿时的中年人已到垂暮之年,自记忆起的很多老者也渐渐与古堡别离,长年在外的我每每想到此便蓦然伤怀。古堡依旧给康坪人遮挡着风雨,给远方的游子们升起一座不灭的灯塔,它何尝不是一位饱经沧桑而又坚毅守候的老者!
随着时代的发展,年轻人进城落户已成大势,现在康坪人的故土情怀将不再是古堡了,沉寂在现代喧嚣之中的古堡,是否会孤独落寞,伤感惆怅?
前年雨季,在外地的我通过照片看到堡门东侧墙体有一处发生坍塌,忽然有些痛心。古堡陪伴我三十余载,它不仅是我孩提时代的守护者,更是我步入而立之年的见证者;它不仅是一座战乱年代修筑的防御工事,更是我魂牵梦萦的牵绊之所。
面对古城,我怅然若失。翻阅古籍县志,聆听长者口述,虽文笔粗糙,笔墨清淡,但一时想为故乡的古堡留点康坪人自己的文字之感越来越觉得急迫。
翻阅民国天水县志、民国清水县志及2001版秦安县志均未找到家乡古堡的任何历史资料记载。据民国28年修撰的《天水县志》记载,当时的天水县内有土堡520座,民国《天水县志》卷二专门为境内的土堡立了名录。反复查找得知,故乡在民国28年所属秦安县龙山区高庙乡管辖,故而家乡的古堡未在列。
所幸意外获得1999年出版的《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志》电子版,其二十三篇堡寨一文中记录县境内堡寨共126处,其中故乡的古堡也被记录其中,记录名为康坪堡。
天水地区土堡数量之多在全国来说实属罕见,土堡是见证了天水地区时代更迭中的一枚枚历史印章,深深地镶嵌在天水大地。虽历经百年风雨侵蚀,人为破坏,依旧顽强地迎着晨光,送走残阳。
古堡虽然历经百年社会变迁、自然灾害、人为破坏,但依旧较为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而且长久地陪伴、守护着康坪人。
缱绻乡愁,无尽春秋。乡愁是过年时亲朋好友端起的一杯杯饱满醇厚,略带甘烈的酒;乡愁是滋养世代康坪人,依然汩汩流淌的一泉水;乡愁是为康坪人遮挡风雨屹立百年,依旧笑迎春风的一座城。
生于此长于此,故乡的一花一木,一院一巷,深深烙在我的记忆深处,越是离家久,桑梓情怀愈发得浓厚。一座城,一家人,一世烟雨,古堡便是康坪人永远抹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