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顶针
□邓书俊
天水晚报
2022年10月31日
前几天回老家,收拾房子时无意间拉开缝纫机抽屉,一枚散发着光芒的顶针映入眼帘,我不禁思绪万千,想起了母亲用过的一枚顶针。
顶针是缝补衣服用的辅助工具。20世纪60年代,农村人一年四季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家庭主妇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而且旧衣服裤子穿破了也要缝补,所以几乎家家都备有一两枚顶针。
从我有记忆开始,母亲的手指上就一直戴着一枚银色的顶针,上面布满或深或浅、或大或小的小凹坑,有的小凹坑已经磨平了,闪现出耀眼的光泽。我不知道这枚顶针母亲用了多少年,只知道母亲在地里干农活戴着,在家里做针线戴着,甚至连晚上睡觉也戴着,它从来没离开过母亲的手指。记得有一次,母亲让我帮她把顶针从手指上拿下来,因为长年累月的辛苦劳作,母亲的手指骨节已变得粗壮弯曲,套在手指中间的顶针根本就捋不下来。好在这枚顶针是铝制的,又是活口,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拿下来。望着母亲变得畸形的手指,我心里酸得很不是滋味。这枚平淡无奇的顶针,它不仅凝聚了我们身上深深的母爱,也见证了我们家缝缝补补的艰难岁月。
在那艰难的日子里,我们家十一口人的衣裤、鞋袜、被褥,还有过冬的棉衣棉裤,都是母亲一个人的事。母亲白天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晚上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戴着顶针飞针走线。有时我半夜醒来,母亲还在纳鞋底。记得一个寒冷的深秋,我穿着一只鞋爬树,另一只放在树下的鞋被大毛和二蛋藏没了。当时母亲正忙着给全家人做棉衣,看到我穿着一只鞋在院子里玩耍,便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儿先给我做鞋。
做鞋最费事的是纳鞋底,要是没有顶针,一针也没法穿过去。母亲把破衣服上剪下来的碎布片用糨糊一层层粘好,打成袼褙压到炕席下暖干,用来做鞋底。为了让鞋经久耐穿,还特意加厚鞋底,这样纳起来就更费劲了。母亲先用锥子把鞋底使劲扎透,再借助顶针把钢针穿入针孔,再用手捏住针头住外拽,然后把麻线绳紧紧缠到锥把上用力勒紧。纳完鞋底,做鞋帮就容易多了。为了给我做鞋,母亲没顾上给自己做棉衣,大冷的冬天,当我们都穿上新做的棉衣时,母亲依然穿着去年的旧棉衣。那时年龄小,不懂得母亲付出的艰辛,总觉得母亲对我们的爱是应该的。
母亲七十岁时,还戴着顶针给家里缝被褥,给自己补破衣服,虽然生活富裕了,我们都给她买了新衣服,但她舍不得穿,依然保持着勤俭节约的好习惯。每年麦子收割上场后,母亲总不忘捋些麦秸秆,给各家儿女纳麦秸锅盖。母亲纳的麦秸锅盖结实耐用,蒸出来的馒头香甜可口。纳麦秸锅盖是一门民间老手艺,村里会这门手艺的人很少,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村里人求上门来时,母亲从不推拒。她说,人开一回口不容易,但凡开口总有个想头,不能碰了脸面。
母亲离去的这些年里,离开故乡的我,每当读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时,就会想起母亲深夜端坐油灯下缝衣纳鞋的情景。母亲手指上那枚闪着光亮的顶针,陪伴我走过漫长的人生之路,是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
旧物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