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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舅

天水日报 新闻    时间:2022年06月14日    来源:天水日报

  □ 周旭明

  我大舅这个人,用村里人的话说,他活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还是跑的老南山,割来老竹子编织背篼的。
  天气晴朗的时候,大舅坐在院子里划着篾条。阳光像珍珠一样,就在大舅划开的竹条上翻滚。大舅划开的竹条,就成了串接这些珍珠的金线。可是大舅用力太猛,一不小心,就摇落了那些好不容易穿在一起的珍珠。但大舅并不心疼那些宝贝,还是那样不声不响地继续划着篾条。
  有篾条划,就有阳光停歇的地方。当然,阳光也很慷慨,不会因为大舅长得太丑太难看而起了心眼撇他而去。大舅的身上,从头到脚都被阳光包围着,自然,大舅的浑身也就挂满了阳光串结的珍珠。
  大舅的屁股底下,坐的是一个砍柴的木墩。那木墩成凹形,中间被砍刀砍深下去,像一个被脑袋压凹的枕头。大舅的屁股不大,恰好坐在那个凹槽上,反而显得十分稳妥。大舅两腿并拢,两脚对齐。他的左手,五指紧捏着一根筷子粗的竹棍,右手平端着一把锋利的砍柴刀。刀刃和竹头面面相对,毫不怯生,更不犹豫。刀刃上落满了阳光,竹头上也落满了阳光,刀不动,可竹头却跃跃欲试。大舅的眼睛仅仅朝那竹头上一扫,那竹头就像得了命令,立即撞在刀刃上。只听嘭的一声,那浑圆一体的竹头就一分为二,一上一下从刀片上并排前行。破裂的竹条在大舅左手的催促下,顺利向前伸探,很快被大舅拉二胡一样抽回去,将两片半圆形的竹条又同时喂在刀锋上,随着嗤地一阵响动,两根又变成了四根。竹条的前方是一个鸡笼,阳春三月,大母鸡领着一群小鸡。竹条扫在鸡娃的腿上,鸡娃咕的一声,跳过竹条,惊慌失措地拍起了翅膀。
  成捆的竹棍在大舅的左边枕戈待命,随时准备着在大舅的手下冲锋陷阵。可大舅并不命令它们万弩齐发一样同时出击,而是不慌不忙地伸下手指,也不挑肥拣瘦,随便拿起一根。那一根竹棍适才还是一根完整的圆竹,可一眨眼的工夫,那圆竹已经成了三棱形的四根。
  一捆竹子不出半天,全部被大舅梳牛尾巴一样划成长长的细丝。大舅就快活地饱吸了一锅旱烟,得意地从木墩上离了身,踢腿甩膀地活动了几下,这才去了炕洞门口。洞门不大,方的,像一块大砖头,大舅打开炕洞门,一股浓烟咕咚咚冒了出来。大舅并不怕烟,伸进胳膊,肩膀都贴在炕墙上,呼呼地喘着大气,眼泪都被呛了出来,才从炕洞里抽出几根烧得皮焦肉烂的青冈条子。大拇指粗的青冈梢条,本是生火做饭的上好燃料。这般坚硬的木条在没经过文火的熏蒸之前,无论怎样都是直溜溜一根。可是一经炕火的焖蒸,梢条就变得柔软灵活起来。大舅将梢条两头一捏,往中间一并,那梢条就弹簧一样成了一个大圆圈。大舅把梢条慢慢曲成“u”字形,绑住,再曲一个,相交一扎,两根梢条成了四个根,再套一个长尺许宽五寸的方格子。一个农村背东西上地的用物就最先有了骨架。
  大舅是准备编几个背篼的。
  大舅开始给背篼踏底子,就像女人做鞋子一样,事先有个模样。他将自己划好的篾条以四根为一组,先南北,后东西地摆放,然后像绘制八卦一样重叠摆放,那些篾条摆放好,就像天上的太阳散发出来的万道光芒。这时候,阳光同样很积极,一眨眼就钻进了这层层叠叠的篾条,每一根篾条都带劲似的,忽然来了精神。
  这时候,大舅就像一只蜘蛛,坐在网中间编弄。一根长约三米,细如钢丝的竹条,就被大舅摆弄得荡漾起来。那竹条像孩子们挥舞跳动的绳子,一会儿从头顶飞过,一会儿又从身后缠来,一会儿,又从眼前闪走。那竹条开始还像一根竹子,后来慢慢幻化成变幻莫测的线条。一根竹条随着大舅的十指在摆好的底子上忽上忽下,深入浅出,不一会儿,连尾巴尖尖也藏了进去。大舅就顺手再抽一根竹条,接着编,反正是一正一反,把一个竹编的背篼底子编得密的呀,那简直就是滴水不漏,尘土不淌。大舅把踏好的底子朝木架子里边压下去,再拿起篾条,就连四根木条子也编了进去。
  这时候,大舅似乎才略有消停,乱麻一样的竹条泾渭分明,有了头绪,他就一边编着背篼,一边吃起了麻子。
  村里人说我大舅编背篼,一绝,但同时,还不忘连带一句,说我大舅吃麻子,又是一绝。我大舅扶着勉强能站起来的背篼,还没抓起一根篾条,就先往嘴里喂了一把麻子。麻子细,圆,像一把六味地黄丸。大舅的嘴开始嗑吃麻子的时候,手里的篾条,像受了惊吓似的,赶紧舞动起来。一个背篼编下来,大舅的身前身后,烟灰一堆,麻子皮一堆,折断抛弃的废竹头,另是一堆。
  大舅是个忙人,也是个懒人。忙是忙得干起活来顾不得吃饭,懒是懒得宁肯吃麻子也不洗手洗脸。一个人,手多黑,脸多黑,整个人就像一堆墨。可是,他活得挺开心。背篼编好了,拴好了带子,他就背上东西上了地。
  大舅前边走,村里人就在后边笑。他们在笑我大舅,也笑我大舅编下的背篼。说我大舅编下的背篼,像我大舅这个人,说我大舅这个人的模样,就像他自己编下的背篼,真是马勺打鳖遇圆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原来,我大舅一边吃着麻子,一边编下的背篼,不是这个角角进了,就是那个角角出了,就是背篼外边没掐干净的竹头,也像没烫干净的猪毛,胸脯上一撮,脊背上一把,看着都不顺眼。
  背篼一个叠一个,像蒸笼一样层了七八个,一总儿背到集市上。大舅是要出售他这些人人嫌弃的宝贝的。集市大,世面就大,好货里还有好货,坏货里更有坏货。大舅的货,中流,不上不下,比上不好,比下不坏,特点是,结实,能用。
  顾客们多是离山林较远的农户,他们走过几个来回,早已把要买的东西悄悄看了一遍。最后,有好几个人还是把脚步停在了大舅的背篼跟前。他们想在大舅这儿捞一把便宜。大舅的背篼,外观不怎么好看,可老竹棍做材料,经久耐用。那些看上去像工艺品一样周正耐看的背篼,其实都是嫩竹条做的。嫩竹条没柔劲,轻轻一把,要弯成啥就是啥。但就是中看不中用。识货的都来光顾大舅的背篼,不识货的人围着那些嫩竹背篼转。一个精瘦老头自以为手段高明,看过大舅的背篼就嘿嘿地笑,一边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价钱,多少钱,这背篼一个多少钱?大舅报了价。大舅说大背篼一个三十元,中背篼一个二十五,小背篼一个二十元。老头子笑眯眯地问,都这么贵?人家那么好看的才多少钱?大舅知道这人不是实心买家,尽管吃着麻子。
  集市已到后晌。忽然聚来好几个要背篼的人,都围在大舅的背篼跟前,一人占了一个说,邋遢人的邋遢货,给几个邋遢钱拿上算了。大舅说,真心要,大的二十六,六六大顺,中的二十四,四季发财,小的二十一,一心给你。人们都知我的大舅这人的怪脾气,一边掏钱一边说,拿上拿上,给你的钱。这个怪人,就是怪,编下的背篼三棱爆敲的,人家的背篼四棱上线的,可没人买,都买这个难看货,不知道这货哪里好!
  大舅这才说了一句话,用一会就知道了,天天用它背石头,保你能背六个月,半年!
  买了大舅背篼的人,开了钱,只是放心拿着走。大舅回头看时,他的那些邋遢背篼,都被攒劲的人背走了。他忽然偷眼看了一眼那些十分好看的背篼,还那样原封未动,一个靠着一个,像得了一头瞌睡,困得还不能醒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