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时光的人
——记天水市博物馆陶瓷修复师李童 □新天水·天水日报记者 徐媛
天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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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 时间:2025年08月30日 来源:天水日报
七月流火,第二届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的紧张氛围落下帷幕,天水市博物馆文物修复师李童荣获陶瓷修复类三等奖。这份荣誉的背后,是她十多年如一日埋首于残损瓷片间的专注与坚守。
八月的天水,秋意初显。在“抱朴怀素·静和美中——天水市博物馆瓷器科技保护展”的展厅里,八十余件五代至宋代的瓷器静静陈列。展柜中,一件耀州窑青釉刻花大碗尤为引人注目,碗身的莲瓣纹流转着温润光泽,若非细看,很难发现它曾碎成三十多片。
从“炫技”到“敬畏”: 一场理念的蜕变
“你看这件耀州窑青釉刻花大碗,我从去年年底开始修复,整整用了半年时间。”李童指着展柜里的展品,指尖轻轻划过碗沿。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瓷器上,刻花纹路里仍能看到修复的痕迹,却丝毫不显得突兀。
这件曾碎成30多片的文物,凝结着李童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光是拼接就花了两天,必须做到手摸不到划痕裂缝,否则后期容易错位。”她记得最棘手的是补缺环节,耀州窑的釉层又透又厚,加上碗身有刻花,釉色在纹路里形成自然的深浅变化。“我试了三四次,补了又刮,刮了又补,才找到合适的补缺材料。”
如今再谈及文物修复,李童的语气已多了份从容淡然。但鲜少有人知道,初入行时的她,曾是“完美修复”的执着追求者。
“刚接触这行时,总想着严格遵照修复原则步步执行,既过分追求视觉上的极致效果,还忍不住想在工艺里融入‘炫技’的成分。”李童坦言。直到在日复一日的修复实践中,她才逐渐叩问并明晰文物修复的本质:文物是承载历史的证物,修复师则是服务于文物的“守护者”,唯有将文物自身的需求与它所承担的历史使命置于首位,修复才有意义。
这份认知在今年四月愈发清晰。当时,李童参加了湖北省博物馆举办的陶瓷器文物“最小干预”修复培训班,系统的学习让她的修复理念得到梳理与沉淀,也为后续的工作筑牢了方向,让她在面对文物时更加得心应手。
说到这里,李童着重说起另一件她参与锔瓷修复的展品——钧窑天青釉碗。碗的外壁上,数枚生锈断裂的锔钉仍嵌在原处。但这并非修复的“遗漏”,而是李童的刻意保留。“这样的呈现,能让观众读懂它的故事:它或许曾是古人日常使用的器物,清代时不慎碎裂,经锔瓷修复后重返生活,直至后来被收藏,每一道痕迹都是它走过时光的印记。”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修复师不是艺术家,而是历史的服务生。”李童说,现在面对残损瓷器,她首先会评估器物现状:对于稳定的病害就耐心等待,有脱落风险的才谨慎干预。“谁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更好的技术?我们不能用现在的认知,阻断文物与更遥远未来的对话。”
天水瓷缘: 丝路重镇的器物印记
李童告诉记者,天水虽不产瓷器,却因地处丝绸之路重镇,留存了大量历代瓷器,其中以耀州窑瓷器为主。“这些跨越千年的器物,身上带着鲜明的丝路文化交融印记。”
她进一步解释,当时西域文化流传到中国,很多纹饰都被带到了这边,这一点在唐宋时期的耀州窑瓷器上体现得尤为明显。隔着展示柜,李童指着一块瓷片上流畅的莲瓣纹说:“像莲瓣纹、忍冬纹、西番莲纹、摩羯纹,这些都来自西域。”随后,她又指向展柜里一件修复后的瓜棱壶补充道:“你看这种器型,是典型的西域金银器形制,中原工匠仿制过来烧制的瓷器,很有意思。”
在李童看来,正是这些纹饰与器型的融合,让这些瓷器成为了丝路贸易的“活化石”,见证着不同文明的碰撞与交融。因此,在修复它们时,她总会格外留意这些珍贵的文化印记。
谈及具体的修复工作,李童介绍,古陶瓷修复技艺主要包括清洗、粘接、补缺、打磨、上色五大步骤,其中最高级的陈列美术修复,在完成补缺、打磨、上色后,能达到与原器浑然一体的效果。她强调,修复过程需严格遵循原真性、最小干预和可再处理性原则,既要尊重文物的历史真实性,又要兼顾其展示与教育传播的需求。
在李童眼中,“历史”始终是文物修复的主线——一只瓷瓶,古人将它用作插花还是装水、形制属于唐代还是宋代,这些细节都值得深入探究。也正因这份对历史的敬畏与热爱,一旦进入修复状态,李童常常废寝忘食,但她始终觉得“喜欢就不会感到累”。
“每件耀州窑瓷器都各有不同,釉水、器型也各有特点,修复时需要不断学习和摸索。”李童坦言,这些年馆里组织并推荐她参与的各项培训,为她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让她在修复之路上受益匪浅。
国赛归来: “佛系”里的执着
今年七月,第二届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在泸州落幕。当李童捧着陶瓷类修复三等奖证书回到天水时,同事们都为她感到高兴,可她却只说是“运气好”。“只是因为所在的位置光线比较好,刚好把这道题解好了,其他题还得继续学,慢慢解。”她说。
“开赛时看到别人带三四箱工具,我就只带了一箱,当时心想完了。”回忆起赛场的情景,李童忍不住笑,“后来又想,我带的都是惯常用的、最趁手的家伙,多了也用不上”。
此次参赛的宋代影青瓷刻花双鱼纹碗,让李童捏了一把汗。“补缺和做色难度特别大,影青瓷的釉色像玉一样,要做出那种通透感太难了。”更让她紧张的是,对手都是各省的顶尖高手。“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就这个水平,正常发挥就好。”
最终能获奖,或许正得益于这份平常心。但熟悉李童的人知道,这份“佛系”的背后是十年如一日的积累。
从2011年第一次接触文物修复——参加国家文物局彩绘文物保护修复技术业务培训,到南宅子梁架彩绘保护、天水宋墓壁画补绘、伏羲庙九龙壁修复,再到2017年正式转入瓷器修复,李童笑称自己是“半路出家”,却越来越感受到这份工作的使命。“它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历史记忆的传递者。”
更让记者意外的是,虽师承“纯手工笔涂修复第一人”于爱平老师,但李童并不排斥新技术,只是坚持“技术为文物服务”:“3D打印再精准,但修复思路和修复理念还需要修复师来确定。最后做色还得靠手,那是机器代替不了的温度。”
慢下来的生活: 与时光同行
文物修复是一项极度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天气、湿度、心情都会影响状态。”李童说,“文物修复是一件很矫情的事情。天气多变不修、阴雨天不能修、心情不好不修、心里有事不能修。修复时,必须保持放松和专注,急不得、躁不得”。这份对节奏的把控,不仅体现在修复台上,更融入了她的生活与职业态度之中。
李童的职业规划带着几分随性的通透:“打算一直做下去,不追求一定要达到某个高度,随缘就好。”身边的同行也多是同类人,“性格沉稳、能静下心来,都是些‘佛系’人士”。生活中的她更是将这份“佛系”发挥到极致,她笑称自己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不在意的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喜欢的事一定要做到最好。”
初见李童,很容易被她独特的气质吸引。她的动作、仪态像流水般柔和缓慢,说话走路轻得像只小猫,轻声轻语,轻手轻脚。这让人想起《我在故宫修文物》导演的话:“修复文物的女孩气质最好。”
但三个小时的采访下来,你会发现那沉静的外表下藏着有趣的灵魂。李童在说到第一次参加培训,老师说她色感好手也巧时会露出少年得志的笑,会大大方方打趣自己“油瓶倒了都不扶”,也会坦然自嘲曾经爱炫技的过往——“那时候每修复完一件瓷器,都要感叹一句‘修得太完美了’”。记者要拍她的修复工具,她会故作严肃地开玩笑:“我的商业机密要泄露了。”聊到其他职业可能,她更会自黑:“不做文物修复,我给汽车美容刷漆应该也不错。”这些细碎的瞬间,拼凑出一个立体的李童:对无关紧要的事云淡风轻,对热爱的修复工作却执着到极致。就像她手中的文物,历经岁月打磨,既有着时光沉淀的温润,又藏着不为人知的鲜活故事。
临近中午,展厅内观众渐渐散去,记者随李童来到她的修复室,她拿起一件此次未展出的文物,开始演示修复过程。当记者举起相机时,头顶的灯光恰好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那柔和的轮廓与温润的光泽,像极了她手中正在修复的古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