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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 葭(节选)

天水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4月04日    来源:天水日报


  □ 凌峰

  开栏的话:
  “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这一表述首次出现在今年全国两会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作为新媒体环境下的必然产物,其核心是创作主体的根本性变化——从“为大众创作”和“写大众故事”,转变为“大众自己创作”和“大众共享成果”。
  新大众文艺,既要“出新”,更要“出彩”。即日起,本报特开设“新大众文艺·天水佳作选”栏目,旨在挖掘天水更多创作者的优秀作品,如此才能保持蓬勃发展的向上态势……
  愿我们在笔墨中遇见生活,在文字中共鸣时代。
  就在这几天,他眼前总有大鱼飞过。它们更像飞鸟,从波光粼粼的水面跃起、落下,其间还有滑翔的姿态。这种姿态能让他迅速兴奋,这是一种力量和自由的完美结合,像潜艇发射的导弹,又像火山喷发的熔岩。如果能再高些,他相信它们真能飞。
  那会儿他正倚着船舱拍摄远处的蒹葭,那些有诗意的生命总能给他无限遐想。他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这里是他的世界,他能看到自己儿时留在水边的影子。也就在那时,大鱼出现了。它们穿透破碎的光,从光晕中跃起,落下,再跃起……它们是那么健硕、欢快。于是我特别想念老陈,想念他那艘锈迹斑斑的大船。我还能记起那艘大船的样子,粗糙笨拙的船身,船舱用两张高架床做龙骨,彩钢板做墙、顶,中间有条通道,床上能睡觉,通道中间摆上折叠桌能打牌,还能吃饭。不过没有灶具,只能提些现成的吃食。那是老陈的窝,那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船上,傍晚将船开进湖心,沉下锚,清早再开回来。后来我问过老陈:“你为啥老喜欢睡船上,而且还要开到湖心?”他没正面回答我,只是笑着说:“可玄妙了,等你哪天感兴趣了,我带你去体验一回。”后来,我们经常去那艘船上打牌,喝酒。有时在雨天,有时在夜间。由于人多喧闹,而且带着酒性,我从未体验到他说的妙处。不过在船上喝酒有个弊端,喝多了你没法跑,周围全是水,除非他开船送你。
  有一次半夜酒醒,舱灯亮着,船上就我一个。我连忙给老陈打电话,他说我烂醉如泥,喊不醒,就把我丢下了。他让我好好睡觉,天亮过来接我。我问他们怎么离开的?他说坐快艇。我才记起,他们还有几艘快艇,平日里供游客玩乐,夜晚有时巡逻。夜间经常有偷钓的人,他们藏在蒹葭深处,只要快艇一到,就会落荒而逃。也有被抓到的,警告几声,最多没收渔具,不会有过激行为。老陈说,毕竟那么大地方,那么多鱼,只要不下网,钓不了多少。
  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摸到船头吹风。那晚没有月亮,四周黑乎乎一片,依稀能看见山、看见周围村庄模糊的轮廓。夜静得吓人,岸边蛙声迭起,船如果不在湖心,我真不敢一个人待。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老陈口中的玄妙。
  远处亮起一盏橘黄的光,我望着光辨认方向,内心无比激动——是岳家,是母亲的阁楼。我一时恍惚,如果时空可以折叠,彼时的他应该就在灯下,透过阁楼的窗,注视着此时的我。茫茫夜色里,只有船舱还亮着灯,它安静地浮在湖心,醒目又孤独。
  在我幼小的心里,母亲一直像位江南女子。她和我们全然不同,她温婉、娟秀、细腻、沉静。这,都因为那片水。后来我也沾了母亲的光。母亲每年都会带我去水边住一段时光,于是我的记忆里,一半是盈盈水光,一半是黄沙漫天。其实,我们相距不远,翻一座山,再翻一座山的路程。母亲每次登上第二座山顶,总会坐下来,静静望着那片水。我也一样,不说话,默默注视。也只有站在山顶,才能望见水的全貌。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展在山川河谷之间,足足数公里。天是什么样,水就是什么样。我望着蓝天白云发呆。心想,如果在夜晚,月亮和星星落在水里,驾一艘小船,会不会游到天上?
  从山顶能看见水的全貌,同样也能看见那个叫岳家的小村。它是南岸唯一的村庄,和它隔水相对的北岸有三个村庄,由西向东,依次叫六图、八图、小高家。我从来没有留意过它们的名字,就像我从来没有把岳家和岳家军联系起来一样。我觉得村名和人名一样,只是符号,方便区分而已。可母亲不这么想。她能讲出每个村庄的来历,甚至能一直延伸到非子牧马的年代。但她不是岳家的人。她家在水的上游,清水从她家门前流过,一路向下,最终汇入这片大水。母亲说,我们的祖先最早生活在遥远的海边,不知犯了啥事,被周王发配到这里养马,后来部族强大了,一统天下建立了秦朝。我那时候小,不懂历史,但自豪感满满。
  我记忆中第一个梦,就在那水边。我能清楚描述那个几何形的梦境,但记不清做梦的年纪。反正很小很小,醒来后还在母亲怀里吃奶。梦是在水边阁楼上做的,但梦里却没有水,只有一片金黄的梯形麦田,田中央一条笔直的小道,把麦田又分成两块大小不一的梯形。我在小道中间走,忽然看到前面有个正方体脑袋、长方体身躯、圆柱体四肢、个头跟我差不多的小孩。小孩提着一个方形盒子,手臂不停来回摆动,仿佛只有摆动,才能让他加速前进。麦田、梯形、长方体、正方体这些称谓,都是我后来补上的。那时只记得画面,好在画面清晰,一直被我牢牢记在大脑里。以至于后来玩《红色警戒》时,每次看见那个提着工具箱匆匆奔走的维修工,我都会立刻想起梦里的那个小孩,心里便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我想,也许他就是我梦中的投影。
  那时我幼小,总以为水边阁楼是母亲的家。但不是,岳家是母亲的姑姑、我姑婆的家。姑婆有八个儿子、两个姑娘,和《杨家将》中佘太君不差分毫。母亲算什么?从姑婆疼她爱我的程度看,她也是姑婆的女儿,比亲闺女还亲。等再大点,我才明白,不是我没有爷爷、舅爷、舅婆,只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我,他们在我四个姐姐的哭声中离去,走时内心充满绝望。
  因为有水,岳家便和我们截然不同。那里的小孩根本不怕水,烈日炎炎的季节,一个个光着身子,成群结队往水里扎。他们拍打着水花冲我挑衅道:“抓我呀,来抓我呀,你个旱鸭子。”我经不起他们激将,两把脱光衣服,一下跳进水里……跳之前我心里其实盘算过,虽然我不会游,但只要我抓住一个,就绝不会沉下去。可令我绝望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泥鳅般滑溜,我一个都抓不着。我在水中胡乱扑腾了一会儿,猛呛了几口水,身子便软塌塌往下沉,一时间混沌不分。等我再醒过来,已经在姑婆的膝盖上趴着了。姑婆一边用手掌拍我的背、用膝盖顶着我控水,一边气急败坏地骂:“明知道他不会水,还哄他下水,真出了事,非让你们抵命不可!”
  那群光身子的小孩在远处或站或蹲,一个个露出惊恐的神情。
  从那天起我开始怕水,很少再到水边去。他们玩水,我就在青石板上远远看着。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切感到孤独,我不属于他们,更不属于这片水。后来我干脆不到水边去,但又忍不住想看它,于是就趴在阁楼大炕的后窗上观望。岸边的柳枝如丝线般垂入水面,几只大白鹅领着一群灰鸭在柳影间游弋玩,它们时而将头探进水里,时而回身轻啄羽毛,不时发出“嘎——嘎——嘎——”的叫声。
  傍晚时分,夕阳沉落水中,金光四射,水面泛起红粼粼的波光,那是最让人心动的时刻。那时岸边总聚着端着盆,淘洗衣物的妇女。她们三五一堆,边洗边聊,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母亲很少到人堆里去,她常常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盯着红粼粼的水面或天边逐渐消散的云霞发呆。那些妇人总用异样的目光先打量我,再转向母亲。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嘴里发出马蜂一样的嗡嗡声。
  
  原文刊发于《青年文学》2026年3期
  
人 物 档 案
  凌峰:甘肃天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从事矿工、建筑工、砖瓦工、保安、门窗工等多种职业,业余跟团唱过秦腔。二〇一九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啄木鸟》《四川文学》《西湖》《野草》《文学港》《飞天》《朔方》等期刊,已出版小说集《白云间》。曾获中融华语原创文学大赛奖、贺财霖科幻文学奖、梁斌小说奖、泛北部湾网络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