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难明
天水日报
作者:山柳
新闻 时间:2026年04月04日 来源:天水日报
□ 山柳
春节热闹,中秋团圆,端午幸福,诸多节日里,唯独清明最是难言。清风绿草,山花烂漫,鸟语呢喃,它本是春日里适合踏青赏游的明丽时节;却又因礼敬祖先,常伴阴雨绵绵,平添几分沉重与感伤。
清明既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中国传统节日,兼具自然与人文内涵:既映照着万物复苏的物候变化,也承载着扫墓祭祖、慎终追远的文化根脉。它又称扫墓节、踏青节、三月节,在春分后十五日,公历每年4月5日前后。《淮南子》有云:“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岁时百问》则释:“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清明,更多承载着对故人的深切缅怀。杜牧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道尽了节日里的绵绵愁绪。那雨似落于天际,又似飘在心头,悄然混着泪水,凝成化不开的忧伤。也只有祭奠,才是最好的消解。
每年清明,我都会回梁家坪上坟。故去的亲人、梦里梦外挥之不去的往事,总会一并涌上心头。独自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小草、野花、老树、矮墙、木桩,乃至一个熟悉的地名,都格外亲切,又轻易戳中泪点。
去往坟地的路上,一道地埂如丰碑矗立,深深路渠似载满深情。埂上那株抽芽的刺槐,总能勾起我对母亲的无尽思念。
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因奶奶早逝,爷爷要抚养五个子女,母亲十三岁便来到我家,挑起伺候公公、拉扯弟妹的重担。她的勤快能干,在村里远近闻名。饥荒年代,她凭一双手挖野菜、寻口粮,省吃俭用,护着一家老小熬过最难的岁月。
我上师范时,家中缺劳力,母亲白日下地耕作,挖地、锄田、割麦、种庄稼,一刻不停;夜里还要摸黑掐麦辫,换我的学费、地里的化肥与家里的油盐。她的眼睛熬出了翳障,指甲磨平,就用指腹掐,指腹破了就戴指头帽掐。日复一日,她的手指被一捆捆麦秆磨得变了形。两毛钱一盘的麦辫,母亲硬是用双手撑起一个家,供我读书成才,村里人都说她供出了大学生。
我毕业任教后,母亲才渐渐放下麦秆,过上几年清闲日子。可劳碌一生的父母,离开土地住进县城,总觉自己成了闲人。父亲日日念叨着回老家,母亲也总想为家里多做些事。
一日我放学归家,见茶几上摆着一盘洋槐菜。母亲说,是从天光小区后小山坡的刺槐上摘的——那是我们全家最爱的野菜。在老家,每年春天,母亲都会去泉沟的槐林采摘,从未间断,即便到了城里,也依旧如此。
一家人正吃得欢喜,我却猛然看见母亲白发间渗出血丝。我失声惊呼,才知母亲摘槐叶时没站稳,摔倒磕破了头。她怕我们担心,偷偷请邻居丁阿姨清洗止血,竟独自强忍伤痛。这件事,成了我一生难忘的揪心记忆。
“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介子推与寒食节的典故,为清明添上厚重的传奇色彩,每每读来,总令我潸然泪下。历代文人亦多有咏叹:孟浩然“帝里重清明,人心自愁思”,白居易“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韦应物“杏粥犹堪食,榆羹已稍煎”,皆写尽清明的悲喜与习俗。
扫墓祭祖、吃冷食、踏青、放风筝、荡秋千、插柳……清明既有肃穆庄严,也有亲近自然的欢畅。它在传承中融合寒食、上巳习俗,民俗内涵丰富而深远。
清明有三候: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鹌,三候虹始见。白桐花开,田鼠归洞,雨后见虹,万物清和明朗,正如李峤诗句所绘:“槐烟乘晓散,榆火应春开。日带晴虹上,花随早蝶来。”
黄庭坚亦诗云:“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世人踏青赏春、惜护新生,更不忘祭奠先祖、缅怀亲人。
每至清明,便想起那句:“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老舍在《我的母亲》中写道:“人,即便活到七八十岁,有母亲在,多少还可以有点孩子气。失去了慈母就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但却失去了根……”父母在,我们永远可以是孩子;父母离去,便一夜长大,再无人唤一声“娃”。如今回梁家坪,只为坟前一拜。那方故土,成了我最想去、也最怕去的心结。一到村口,念及双亲不在,便心如针扎,空落与心碎,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年少不懂父母恩,懂时已是中年人。年岁渐长,愈发思念与父母相伴的时光,也愈发看重清明上坟。
我常自问:清明究竟是何意味?是气清景明的时节,是慎终追远的祭奠,是告诫世人珍惜陪伴,还是给遗憾一份忏悔的契机?
清明,清明。是天地清和,还是心境明澈?我终究,还是说不清,也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