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之间
——往届“中国天水·李杜诗歌节”采风作品选
天水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4月11日 来源:天水日报

2026“李杜光芒·诗意天水”李杜诗歌季
编者按:
时隔六年,诗意归来。
历经四届的“中国天水·李杜诗歌节”,曾以诗为媒,赓续千年李杜文脉,打造了颇具含金量与影响力的诗歌奖项。时值四月,桃花灼灼,它再度以“李杜光芒·诗意天水”李杜诗歌季的面貌重启,唤醒陇上诗性共鸣。
为见证这绵长的文脉与诗心,本报特辑录部分往届“中国天水·李杜诗歌节”采风作品。
让我们循诗意之径,徜徉于秦州山水间……
麦积山
〔云南〕雷平阳
菩萨的塑像
是菩萨有意将自己的体貌
凿在石壁上,留在可以远眺人世的高度
人们谈论着古人造像时的
虔诚与艰辛,菩萨静静地听着
有的微笑,有的怒目,有的静默
有的碎裂了,消失了,无形了
菩萨在用人的表情和命数启醒人们
却鲜有领悟者,尽管人们在礼拜的时候
用带血的头颅频频敲击着塑像下坚硬的泥土
我也是茫茫人世间的愚钝者之一
沿着麦积山的铁梯子
螺旋式地向上攀登
站到了菩萨的身边
只是为了在菩萨身边站一会儿
置身如此清凉的地方,也只是为了
顺便看一眼秦岭初冬
幻变无常的大雾。
在天水听秦腔
〔北京〕王家新
从伏羲庙里出来,回望了一眼
那几棵或遭雷劈、犹如化石的截枝古柏
忽听到广场一角传来的秦腔
那悲愤、激越的千年“苦音”在唱些什么呢
我听不懂,我一句也听不懂
但我的血液被骤然搅动
我听不懂,但我多想挤进那些密密地站着
坐着或斜靠着廊柱的人群之中
我听不懂,但那个边唱边比画的退休老头
在板胡干燥而刺人的伴奏下
愈唱愈高亢,愈唱愈悲苦了
我听不懂,但是我的泪水在流
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唱的正是我们
在黄土里的生 在黄土里的死
我听不懂,但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
接着唱,接着唱,接着唱……
天水,一个细雨的下午
〔甘肃〕古马
我们说起杜甫
说起他在秦州写了那么多诗
鸟鼠的秋天
诗人的心比一座空山更空
水落石出
水,一落再落
秋夜何其深广
深渊何其浅近
龙,在何处蛰寝于渊
山谷一茅屋
寒蝉抱叶
一瓢慢饮
瓢中漂浮的一粒月亮
能逃离烽火多远呵
从树上坠落的
一枚青桃核饱满的果仁距离他能有多近呢
老杜的苦涩
远比桃核触地碰破出水的青皮苦涩百倍
远呵
我们在远离诗人的时代
说起诗人和血写的诗歌
细雨蒙蒙
在一座带回廊的四合院里
在渐渐变暗的天光云影中
紫藤的花 被风摇动
在我们的低语里
红湿 繁密
在天水访东柯草堂
〔四川〕龚学敏
出租车的秦腔车祸在唐诗的
十字路口。
勒死槐树的柳家河,用村名,
铺成肥腴的斑马线。
唐朝在高速公路的笔画中
成为一条河的服务区。
教科书支撑着洋芋,
与磷肥的年龄,一同起床。
发凉的月亮咳出茅草的血迹,
试纸在化验饿瘦的诗
能否怀孕。
用蜀葵纳凉的杜甫,在风中
取盐。蚂蚁把字铺成床单,
钉死在鹦鹉跌落的舌影上。
影子越来越瘦。丰满的墙上
寄居着驶进唐朝的卡车。
瘦地翻宜粟,
阳坡可种瓜。
遥望大地湾
〔浙江〕高鹏程
我知道那里埋着我的先祖。我知道渭河上游
是清水河。我知道我血脉的来处。
我知道我和那些埋在地下的粗陶、石器
以及骨殖的联系。
我不愿意再走向那里。
时间已经走过了八千多年。也许更为久远。
茹毛饮血。我知道更早的智人
是如何依靠吃掉同类活了下来。
我知道火之于我们的意义。
但我知道很多的生存法则从未消失,它们
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秘密潜伏下来。
我知道现在
人之所以成为人,就是要不断剔除那些
曾经帮助我们活下来的成分。
天水
〔江苏〕庞培
我倾心于平凡,你呢?
天水城里集市上下来的杏子
摇晃中巴车掉落的汁水
卦台山下渭河蜿蜒
看不见河水,但能看见黄土
白天屋子里吹拂的一阵风
对话着睡眠
一名半年后才动身的旅客
已满面风尘
伏羲庙广场
出现在罗马的地摊上
大地湾遗址
喝上浆水面
天水城像开凿在海浪
在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一座土庙
震撼了我
我敞开我胸口破损的石窟
取下我书架上一本彩色地图册
倾心于秦岭深处人家
倾心于陇海铁路横贯东西
倾心于一个地名酸酸甜甜
你呢?
伏羲庙拜谒人祖伏羲
〔甘肃〕王若冰
我的惊怵与惶恐会在这个时候
毕现无余:一座明成化年间的古庙
一座开天明道牌坊,一位于丛林和兽群里
寻找磷火的智者高坐庙堂之上。虬枝横斜的古柏下
奔跑的烛光收住脚步俯察万物,阴和阳各自为政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炊饮与婚嫁
不仅可以让活着的人养命,还能让死去的人
用一只陶瓮紧紧怀抱冰冷的骨头和灵魂
一张兽皮,让我结识石块、火种、麋鹿和野猪
也让我暗自怀疑我被雨水浸泡过的骨头还能不能点燃
也只有这时我才会幡然醒悟:被我据为己有的肉体
已经干瘪如一件空荡荡的衣服,不堪缝补也不堪淘洗
我要把一座庙宇的光亮交还给另一只手的时候
先天殿的阴影要我高举香火,放慢脚步
把我体内仅存的一颗钉子、一根火柴,也带回家
麦积山133号石窟
〔山东〕臧海英
一座墓穴
放灵柩的地方空着,仿佛在等待一个死者
而他让位于众佛:
碑上的,窟室内的,壁龛中的
泥塑的,石刻的……
但总感觉一个隐形的死者,坐在他们中间
与他们一起静修,礼佛
有时,他也侧身游人中
抬头观佛
我进入洞窟时,释迦牟尼
正与儿子罗睺罗相见
窟门开启,佛陀垂望儿子的眼神
投向窟外
他说:“我视众生如罗睺罗!”
麦积山石窟
〔北京〕李瑾
麦积山落入凡间,便成为久违的前世
石像和尘世间的我们一一对应:只是
他们的神情略微迟疑,就如同眼前的
河流暗含了某种
悲伤,那随风而走的众鸟则带着不被
理解的潮湿。现在,我置身麦积山前
时间的味道明显
比客栈中的浓郁
以往不明就里的东西忽然间变得辽阔
我突然意识到,所谓你、我或者他
都是虚拟的植物
而烦恼非红尘万种,是一种有所思
峭壁之间,镌石成佛。我和石头之间
说不清孰虚孰实
唯一阵雨来,窟中的诸神放眼人间的
替身,才发现山川止于花草或者流逝
在东柯杜甫草堂:乱阵脚
〔四川〕彭志强
东柯谷,你的侄儿,你的佳人
停顿在纸上
面前的柳家河被秋风扭得七零八落
炊烟也因此自乱阵脚
周围的白墙只剩空白,后来虚设的柴门
镂空。你的踪迹,被花木彻底掩埋
我脱口而出的苍凉,落下去
一定落在凌乱之上
在东柯杜甫草堂,茅屋再一次废弃自己
我的双脚被寂静冻得瑟瑟发抖
每走一步
时间漏出的缺口就越来越多
我的诗只是针,它缝补不完整那么多简陋
意外,是这个姓杜的村落
没有一个人遗传你的胎记
雨,砸向我的头顶
头破,只是轻微的疼
梦破,才是入骨的痛
水帘洞
〔甘肃〕周舟
水线如帘,阻挡了婚姻
放下麻线,坐化成佛身
像一片孤独的月光
我踱步水帘洞——
没有祈求和泪水
我只要相遇内心的台灯
蝙蝠的笔画仿佛要将一个黑夜
藏得更深
而月亮的深井
类似于一次爱的呼吸
无人的沟壑
她坐下来
教给我们如何等待——
我不说出爱人的姓名
但我认同这位好心肠的菩萨
名叫李秀珍
天水:以天为姓,以水为名
〔甘肃〕李王强
那些洁净而芬芳的水滴,从云端
溅落,惊雷鼓响、闪电花开
挽着千年的传说奔向万古的传奇
此刻,鹭鸟翻飞,用粼粼清波
反复洗濯靓丽的身影和深情的歌谣
而我有短暂的恍惚,茫茫苇草迎风起舞
轻轻一晃间,便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漫山遍野桃花灼灼,也在一瞬间
点燃了尘世的万家灯火,照亮了
历史的锦绣云天。所有的停驻
都将是一种深沉的敬畏和膜拜
天玄地黄,水阔山长。舒卷的清风
翻动秦州大地篆隶行楷草的千古华章
天水:以天为姓,以水为名
一位风姿绰约的绝色佳人,衣袂飘飞
在顾盼生辉间抵达斑斓梦境
在花团锦簇间舞出风华绝代
天水行吟
〔江苏〕丁欣
贺新郎·天水吟
直泻星河水。到陇头、灵光滉漾,与天相视。岭走苍龙峰走马,一列脊梁挺起。识得是、娲乡羲里。霹雳弓开星如雨,对莽原长想秦非子。逞骑射,搏生死。
云浮西北苍茫裹。任驱驰、崖开麦积,阵横成纪。塞上飞烟频牵袖,昂首谁来并辔?还看取、关河如佩。空谷疏林闻李杜,有雄魂柔魄流连此。传好韵,绕天际。
东柯杜甫草堂
陇右山深处,结茅牵薜萝。
弃官辞北阙,流寓入东柯。
颠簸路初转,文章泪始多。
今来双柏在,犹坐起长歌。
雨中登麦积山
〔浙江〕李郁葱
虚空中有他们的开凿声
挽留了笑容中的瞬间,这些古代的匠人
这些倾心于蜿蜒风格的人:
面对山川,他们扩大世界的想象
抚摸时间里终究要消失的痕迹
一钎,一钎,或者用手去塑造
在卑微和孤独的高度上
描绘内心的善意,那种俯瞰
带着莲花般的绽放。我并不能理解
像是雨天小心于脚下的湿滑
祈求时,他们害怕过
这陡峭的悬崖吗?延续于手艺
和内心的平原,如果大地震动
莲花台能否保持住一种平静?
每一尊都有自己的名字
就像我们这些山脚下匍匐的人
有一天我们登高望远
雨,焊住天空的澄澈和辽远
把我们的目光拉回自己的身体
我听到那些残缺在时间中的修复吗?
李白祖居地
〔湖南〕陈惠芳
天水之北,高铁开拔,秦安设站,
昔日的成纪,有了快捷的轮回。
殊不知,成纪李氏
慢悠悠,下凡了一位诗仙。
李白呀,你的祖上旺啊。
陇西郡望,有飞将军,有大皇帝,
有层出不穷的权势。
而你被怀孕在异乡,
胎衣地清苦。
你曾是凡夫俗子。
梦想朝堂,却辗转民间。
心不在焉,却将世态炎凉
品成了冲天的光焰。
千年之后,诗横遍野。
床前明月光,奔流成不可抑制的江河。
三千尺的瀑布,
却像卷闸门一样收拢。
秦安的石碑上,我只需读懂三行:
布衣李白,
浪子李白,
诗人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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