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版/ 04 版:日版四版 /下一版  [查看本版大图
本版导航 各版导航 视觉导航 标题导航
选择其他日期的报纸

关山脚下的人间

天水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7月11日    来源:天水日报

  □ 郭永辉

  
  翻过关山,张家川就到了。
  关山不高,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辙印深深浅浅嵌在石头里。路人说,这些印子是张骞的驼队、杜甫的瘦马、西行的商旅一层层压出来的。山风掠过,松涛阵阵,像有人在远处唱歌。歌里唱着三千年前秦人在此牧马,唱着丝路上驼铃日夜不停,唱着山下的炊烟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张家川就在这山的怀里。不大不小,二十多万人住在关山脚下,过着各自的日子。
  傍晚到的人,会看见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光,会看见卖馍馍的铺子门口白气腾腾地冒着,会看见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条凳上,膝盖上搭着外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人说张家川偏,有人说张家川远。可远有远的好处——山是青的,水是清的,天是蓝的,人脸上的笑是实的。
  这笑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关山脚下的苦,是写在花儿的词里的——“倒塌的锅台黑窟窿炕,没顶的房子露天的床”。那些词传了一代又一代,唱的人嗓子哑了,听的人心酸了,日子还是苦。可这些年不一样了,苦的根被一点一点拔掉了,甜的东西从土里长出来,长在院子里、长在牛舍里、长在灶台上、长在娃娃的书包里。
  走在张家川的村子里,听见最多的话就是“日子好了”。老百姓不会说漂亮话,就知道日子好了,脸上有光了,心里踏实了。这光、这踏实,就是天大的理。

  老马在崖畔住了六十三年。
  崖畔是什么?就是黄土高原上那种刀刃一样的沟边。院墙出去三步,就是几十米深的沟,夏天暴雨的时候能听见沟底下轰隆隆的滚石声,冬天雪一化,脚下的土就往下掉。老马说,年轻时候不觉得怕,跑惯了。成了家,有了娃娃,一到刮风下雨的晚上,心就悬在嗓子眼。
  他说,他那时候养成了一个毛病——下雨天不睡觉。坐在炕沿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窗户纸发白。他婆娘搂着娃娃缩在炕角,外面每响一声,婆娘的胳膊就紧一下。那些夜里,老马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算,算自己啥时候能攒够钱,在平地上盖三间房。可算了三十年,还是住在崖畔上。
  不是不努力。老马种地、养牛、打零工,什么活都干过。可挣来的钱刚够糊口,存不下。有一年他攒了八百块钱,准备开春买砖,结果秋天下大雨,崖畔塌了一角,院墙垮了,那八百块钱全拿来修了墙。他说,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哭了一场,他婆娘问他哭啥,他说,没哭,是沙子迷了眼。
  后来,县上实施生态搬迁,铁洼村的安置点建起来了。老马排在头一个选房。他站在公示栏前面,手指头在户型图上划过来划过去,最后选了一套离大路最近的。“签名字的时候手抖,”他说,“不是紧张,是高兴。六十三年,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新房子是蓝顶白墙的一排排,整齐得像刚切好的豆腐块。老马的新家三室一厅,厨房里装着集成灶,卧室里是儿子从外地买回来的新床。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两个儿子在外地开饭馆,去年把他们老两口接去住了半个月。
  老马站在厨房里,掀开集成灶的灶头,蓝色的火苗“噗”地蹿起来。他说:“以前烧柴火,满屋子烟熏火燎的,婆娘做饭呛得直咳嗽。现在一拧就着,干净得很。”
  他又带着人看卧室。“这床垫是儿子从外地寄回来的,说是啥乳胶的,软得很。我睡了大半辈子土炕,头一回睡这么软和的床,头几天还睡不着。”
  院墙根底下,丝瓜藤正往墙上爬,嫩黄的丝瓜花在风里一晃一晃。老马蹲在地上给丝瓜浇水,水珠子溅到叶子上,亮晶晶的。“你看,这院子能种菜、能晒粮、能养鸡,啥都能干。以前在崖畔上,院子巴掌大,种啥都长不好。”
  他浇完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望着那排新房子说:“共产党心里装着老百姓,不然谁会给种了大半辈子地的老汉盖这么好的房子?”这句话很轻,可风把它传出去很远。
  铁洼村安置点不只是几排房子,绿化带种着海棠和月季,新铺的彩砖路干干净净。村中间的小广场装了健身器材,旁侧一排路灯天黑就亮。50多岁的老马邻居何大姐去年刚搬来,正蹲在自家门口小花园拔草,见人来便笑着说:“以前住山边,一下雨就担心滑坡,觉都睡不踏实。现在房子又结实又亮堂,出门就是小花园,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何大姐说的“小花园”,是安置点统一规划的小游园。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几张长椅、一条鹅卵石小径、几丛月季和蔷薇。傍晚的时候,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说话,娃娃们在空地上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老马浇完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广场上的娃娃们疯跑。他抽了一口旱烟说:“我孙子暑假要回来,说要在院子里种花。到时候他跑他的,我种我的,这日子,想想就美。”

  老王的村子,以前在山上。半山腰上,秋天下雨路滑得能把鞋粘住,冬天下雪半个月下不了山。那时候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王说,夜里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坡上哭。
  搬家那天,老王记得很清楚。装了满满一拖拉机的东西,锅碗瓢盆、被褥衣裳、一袋洋芋、两只鸡。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山下开,他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土墙灰瓦,门框歪着,屋檐下的燕子窝还在,燕子已经飞走了。
  新村在平地上,离县城不远。硬化路从村口一直通到家门口,雨雪天脚上不沾泥。老王最满意的是村口的小卖部——以前在山上,买一包盐要走十几里山路,现在出门走两步就有。
  “商贩天天来,”他站在村口,指着路边的一排摊位说,“卖菜的、卖水果的、卖热馒头的、卖麻辣粉的,喇叭一喊就能听见。我婆娘现在都不咋做饭了,想吃啥买啥。”
  地还种,但不一样了。田间修了机耕道,拖拉机、货车能直接开到田埂边上。老王说,前阵子他家的马铃薯丰收,货车开到地头装车,省了不少力气。“以前得用背篓一筐一筐往山下背,背一趟出一身汗,一天背不了几筐。”
  老王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腿脚不好,从前在山上几年都下不了一次山,看病全靠村里的赤脚医生。如今搬到新村,村卫生室就在家门口,量血压、拿药、打针走几步就到。去年老母亲摔了一跤,老王背着她很快就到了卫生室,要是还在山上,背下山得两个钟头,早就耽误事了。
  “我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临老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出门就是平路,看病就在跟前。”老王说这话时,有点哽咽,“我跟我娘说,是国家的政策好,党心里装着老百姓呢。”
  老王家新修的房子,灰瓦白墙,红漆大门,窗明几净。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厨房里通了天然气,灶台上架着新买的压力锅。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干果盘,电视是液晶屏,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
  最让老王得意的是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就在他家门口不远,一间大房子,里面摆着棋牌桌、书报架、电视机,冬有暖气夏有风扇。老王的老母亲每天下午都去,跟几个老太太说话,有时候还能赶上自乐班唱花儿。
  “以前在山上,我娘除了院子就是屋里,几年见不着几个人。现在天天有人说话,精神头好多了。”老王说。
  村口的路灯是天黑就亮的,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上,暖洋洋的。夏天的晚上,吃过饭的村民们搬着小板凳坐在路灯底下聊天,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娃娃考了第一名,谁家儿子在外头又开了新馆子,说到高兴处就笑,笑声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老王说:“从山上搬下来,才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以前在山上,天一黑就上炕,没电没路没热闹。现在路上有灯,村口有超市,娃娃上学有校车,老人看病有卫生室。你看这日子,跟以前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指着远处新修的一排大棚说:“那是政府帮我们建的蔬菜大棚,一家分了一个,种反季节菜,冬天也能卖上好价钱。我婆娘天天去棚里忙活,说一年能多挣不少钱。”
  老王的脸上,那种从苦日子里挣扎出来的光,让人看了鼻子发酸。他说:“从前做梦都想不到能有今天。从山上搬到山下,从土房搬到砖房,从挑水到自来水,从煤油灯到电灯,从泥巴路到水泥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共产党领着老百姓干出来的。我一个庄稼人,说不出啥大道理,可我知道谁对老百姓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