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树下
天水日报
作者:王军红
新闻 时间:2026年07月11日 来源:天水日报
□ 王军红
深夜收到友人消息,告知其母亲离世,家中亲友已悉数赶往乡下老宅。我心头骤然一沉,前几日友人还满心忧虑,未曾想终究走到了这步,叹息之余,唯有劝慰。
第二日,同行几人一起赶往周湾村。其实,半个月前我来过,那次来看桃花,彼时充满欢欣。而这一次却是难掩悲伤——只为感念一位老人抚育几代人的厚德。
进了门,行完礼,在人声里找了个合适的落脚处。院外的树挡不住当头的烈日,晒得人睁不开眼。满院都是走动的人,闹哄哄的。忽然看见正房对面开了扇小门,人影在门口晃来晃去,不断有人进出。
出于好奇,我走过去,探出头的一刻,发现小门外竟别有洞天。
门外崖边空地上,三棵老核桃树呈三角而立,枝丫交缠,浓叶遮去大半日光,碎光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点点光斑。满树荫凉里,三四桌人正围坐纳凉。
我心头一喜,走到崖边放眼望去——先前漫山桃花的万亩桃园,早已落尽繁花,嫩生生的新叶充满清润之气,把山野浸得满是鲜活气。远处村舍的红白屋顶错落分明,头顶蓝得透亮的天上浮着几缕轻云,站在浓荫里,浑身瞬间浸满凉意。
寻来一条板凳坐下,突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跌落在我的帽檐上。取下帽子看,是一个草绿色柔软蓬松的大穗子,有点像大青虫。接着,又有一个掉落肩膀,不一会儿,另一个顺着我的膝盖,滑到地下。再看地面,散落不少,细细铺着一层,有些已干涸发黑。我捡起刚刚掉落的三个,放在手心细细观看。
一个正在玩耍的小男孩跑向我,八九岁的样子。“核桃花是能吃的。”他说。我疑惑,怎么吃?小男孩熟悉地捋下周围的小碎叶瓣儿,露出嫩绿柔软的茎:“这个能吃。”旁边的老者也补充说:“现在长老了,再早一点儿,的确能吃。”我想起来有一道凉菜,就叫核桃花,但不知是不是眼前的这个。
小男孩转身跑开,没一会儿攥着个打火机回来,对着根茎点着烧,仰着头跟我说:“这样处理完就能吃。”我不想扫他的兴,就浅咬了一口,舌尖沾了点焦煳味,没敢再往下尝,赶紧劝他别吃了免得中毒,咱俩都是客人,别给主人家添乱。我俩对着笑出了声。他怕我这趟白来,又特意捡了七八个刚从树上落下来的鲜货塞到我手里,反复叮嘱我回去煮了就能吃。我笑着应下,手里捧着满把毛茸茸的核桃花。
风吹来,树下一片清凉。我问旁边的人,这些核桃树多少年了?知情人回忆说,这些树苗是当年从徽县拿来的。哦!我想起来,朋友的爱人正是徽县人。如果从友人订婚或结婚时候算起,孩子已经二十几岁了,那这些粗大的核桃树将近三十年了。
真应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句古话。三株长了近三十年的核桃树,撑开巨大华盖遮风挡雨,温柔荫蔽往来众人。而当年种树浇水的人,已经渐渐老去,有的甚至离开。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忽然想起东晋桓温北伐前燕,途经金城,见到三十四年前亲手种下的柳树已粗达十围,需两人合抱,触景生情,叹出这句千古感慨。眼前院门前的核桃树,也已走过三十年光阴。遥想三十年前,友人的母亲才五十来岁,恰逢两姓联姻的喜事,那时定是喜气盈盈、容光焕发。此后三十年,儿女们相继成家立业,老人又倾力分担,抚养孙辈,如今连重孙都长到十来岁,方才给我塞核桃花的热心小男孩,就是院里嬉闹的重孙之一。进门行礼时我早已眼角湿润,心底满是对这位了不起母亲的赞叹。
下车时便见村子静卧群山环抱,一派岁月静好。路边几株甘肃特有的紫斑牡丹开得正好,一路行来深有触动:有些诗句,本就是大地生长出的诗行,被有心的诗人撞见,才落笔流传千古。友人家门前桃、苹果、李树错落排布,恰合陶潜“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的景致;三月春风拂过,便是“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的画面;七八月果实累累,又暗合“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深意,年年甜果,我也常能受惠。那几株从陇南远来的树苗,在天水扎根长成参天大树,八九月间便是“满枝硕果胜千金”“壳硬仁香岁月嘉”的盛景,伴孩子长大,见证了三十年前的一段佳话。无论往昔今朝,核桃树始终承载着满满的美好寓意。
女儿发来信息询问,我说只能安慰。女儿回复,自己的亲人即使活到百岁,也是爱不够的,还是会心酸。我很欣慰她有这么深刻的体悟。友人的母亲和我母亲同岁,我母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正因亲身经历过相似场景,我更能共情友人的悲恸,深知这份伤痛,终要在岁月里慢慢消解,自我疗愈。
整整一下午,我都安静坐在核桃树下。看天如明镜,看云卷云舒,听风声入林,听枝叶呢喃。任核桃花不断簌簌落下,沾在肩头,擦过耳边,停在掌心,像母亲的叮嘱,像偶尔的絮叨,像轻柔的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