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承千年：渭河黑金刚与天水人文根脉
□ 王秦晖
天水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7月25日 来源:天水日报
常有外地石友好奇发问：天水石友为啥那么喜欢渭河黑金刚？是不是再没别的石头可玩啊？我只是简单回应：“天水没有大江大河，奇石资源单一，黑石头相对多一些。”今天，就从天水传统奇石文化的视角说说天水渭河黑金刚的“黑神话”，也算是对石友一直以来的好奇和关注做个正式的回应。
渭水汤汤，穿天水而过，既孕育出华夏文明的源头活水，亦淘洗出一方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奇石——渭河黑金刚。黑金刚又名乌金石、伏羲金，属泥质变质岩，核心矿物组合为“双晶红柱石、炭质泥质包体及石英，含钠长石、堇青石等”，强光下石体可见针芒般闪射的晶莹光点，便是红柱石结晶体；炭质泥岩经亿万年地质演变，终成其沉郁墨色，加之红柱石等晶体硬度高于泥质基体，经河流冲蚀变质后，石面形成细密粗糙的颗粒感，成就了独树一帜的“哑光黑”质感。这抹独特的墨色以及敲击时如“金声玉振”般清越的声音特质，恰是渭河黑金刚区别于其他江河黑石的鲜明标识。
天水石友对黑金刚的偏爱，不仅是单纯对“质、形、色、纹”的赏石之好，更是数千年来刻入骨血的文化认同。这份钟情，始于远古玄玉信仰的图腾烙印，承于大禹文化的精神滋养，续于嬴秦宗族的血脉联结，盛于历代典籍的笔墨推崇，最终沉淀为跨越千年的“黑”神话共鸣，成为本土传统奇石文化根脉的永恒印记。
天水石友爱黑金刚，首因其色承上古，脉接华夏最早的玄玉信仰，更深深植根于大禹文化与嬴秦受命的历史沃土。《山海经·西山经》载：“峚（mì）山其上多丹木……是有玉膏，其源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是生玄玉。”晋代郭璞注玄玉为“黑玉”，神话学家叶舒宪教授率队考证“渭河玉道”，认定天水武山鸳鸯玉正是《山海经》玄玉真身，亦是中原史前“玄玉时代”的核心玉料。五千余年前，渭水流域先民便已开发玄玉，齐家文化时期更将其雕琢为祭祀礼器，而与鸳鸯玉同出渭河天水段的黑金刚，浓黑如墨的底色与玄玉一脉相承，恰是“玄玉时代”留给渭水两岸的文化信物。作为羲皇故里，天水是华夏人文始祖伏羲、女娲的诞生地，伏羲画八卦于卦台山，以简驭繁、以朴见真，黑金刚无繁纹、无艳色，纯粹墨色中彰显自然本真，恰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道家审美与伏羲文化的完美契合。老子《道德经》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为天地本源，黑金刚的墨色，正是这份本源力量的具象化，让天水人见石如见华夏文明的初始模样。
而真正让这份墨色与天水血脉深度绑定的，是大禹治水与舜帝授命的千古佳话。1921年出土于甘肃天水的春秋青铜器秦公簋（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其123字铭文中“丕显朕皇祖受天命，鼎宅禹迹……保业厥秦，虩（xì）事蛮夏”的记载，以金石文字确凿佐证：天水为大禹文化重要发祥地，秦人先祖所居之地，正是大禹栉风沐雨、经营开拓的禹迹疆域。天水人一直把渭河称作“禹河”，渭河黑金刚其坚韧质地恰似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不屈精神，早已融入天水的文化基因。司马迁《史记·夏本纪》载：大禹治水立有大功，舜帝亲赐“玄圭”，玄圭即黑色玉圭，是帝王授予的至高荣誉。《史记·秦本纪》记载，秦人先祖伯益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大禹向舜帝举荐其功绩，舜帝遂赞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皂游。尔后嗣将大出”，“皂游”即黑色旗旒，这份赏赐既是对伯益辅佐大禹平定水土的嘉奖，更将黑色定为嬴氏宗族的荣耀之色。此后，舜帝又“妻之姚姓之玉女，赐姓嬴氏”，正式开启嬴姓宗族的千年传承。黑金刚的墨色，就此串联起大禹治水的伟业与舜帝授命的荣光，既是禹迹之地的文化底色，亦是嬴秦宗族的血脉图腾，让天水人见石即忆先祖功绩，念及文明肇启的壮阔历程。
天水石友爱黑金刚，亦因其色合水德、承续正统礼制，成为地域精神的鲜活写照。《河图》“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易学智慧在此落地生根，水为城魂，而黑色在五行中属水。《释名》载：“黑，北方色也。从水，属太阴。”其温润、深沉、包容之性，恰是天水“以水立城、以水兴文”的城市品格。发端于天水的大秦王朝，作为伯益后裔，以水德定天下，这一正统认定在《史记》中有着翔实记载：《史记·秦始皇本纪》明确记载，始皇帝推终始五德之传，认定“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遂确定“方今水德之始”，并定下“色上黑”的制度，将黑色擢升为天下最尊贵的颜色。《史记·封禅书》进一步补述其缘起，记载秦文公出猎时“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遂将黑龙尊为水德祥瑞，改黄河为“德水”，并确立“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的典章制度。秦始皇诏令“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让黑色从嬴氏宗族的荣耀色，升华为贯通天下的帝王色、正统色。同时，儒家《周礼》将黑列为五色正色，让这份尊崇融入华夏礼制核心，赋予黑色“正大庄严、深沉内敛”的文化象征。这份跨越千年的黑色荣耀，并未随王朝更迭而消散，反而沉淀为天水深刻的民俗基因与生活印记：天水民间祭祀的方神多为历史上的有德先贤，塑像多为黑脸，正是对“玄圭之尊、皂游之荣、水德之瑞”的民俗传承，是将先祖荣光镌刻于信仰的生动体现。天水百姓日常偏爱黑衣，田间劳作的粗布黑衣、冬日常备的黑棉袄，这份根植日常的审美偏好，是对千年礼制与宗族文脉的无声延续。黑金刚的墨色，正是这份文化传承的具象载体，并非单调暗沉，而是炭质元素经亿万年高温高压淬炼而成的浓墨色泽，光线下隐现温润光泽，如墨玉凝脂，兼具“坚”与“润”的双重特质，契合嬴秦先祖伯益的坚韧担当与温润仁心，更贴合天水人内敛沉稳、坚韧务实的地域品性。
天水石友爱黑金刚，更因其质蕴奇珍、入典传世，让这份偏爱跨越千年而不衰。追溯典籍，最早为渭水黑石立传的，当属《诗经·大雅·公刘》“涉渭为乱，取厉取锻”的记载。周人先祖公刘横渡渭水，采集坚硬黑石作为砺石、锻石，是渭河黑金刚质地坚致、实用耐久的远古文献佐证。这份特质在宋代杜绾《云林石谱》中得到精准记载，书中专门著录古渭州（今天水渭河流域）黑石：“石色青黑温润，堪为砺之”“凡兵刃用此磨治者，青光而不鏉”，亦载其“虫类鱼鸟形，扣之有声”，品相佳者“长尺余，价值数十千”。从《诗经》的上古纪实到《云林石谱》的专业描摹，既定格了黑金刚“磨刃不钝”的实用特质，又彰显其“形肖音清”的观赏之美，刚柔并济、形音俱佳，在万千渭水奇石中独树一帜。从先秦禹迹的文化积淀、嬴秦受命的宗族信仰，到秦代水德的正统推崇，再到历代典籍的笔墨加持，渭河黑金刚的魅力早已超越普通地域石种，成为官方与文人公认的文化瑰宝，人文底蕴历经千年愈发醇厚。
一方渭河黑金刚，是石，亦是史；是风物，更是信仰。它从渭水波涛中孕育而生，承载着玄玉时代的远古底蕴、秦公簋铭文记载的大禹足迹、舜帝授赐皂游的嬴秦荣光，承袭千年礼制的正统底色。依托《诗经》《云林石谱》的千年文献记载，它与天水的山水风貌、历史文脉、人文精神深度交融。天水人收藏黑金刚、品鉴黑金刚、传承黑金刚文化，本质是守护一方水土的文化根脉——在黑石凝厚的墨色中，回望华夏文明源头，找寻伏羲、大禹、嬴秦赋予天水的文化标识与精神归属。这便是天水人与黑金刚的千年情缘：跨越岁月，黑石不语，却以一身沉敛墨色，镌刻天水千古史事、承载渭水人文底蕴，深深融入天水人的血脉风骨，成为天水传统奇石文化生生不息的精神根脉与传承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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