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脚下的人间
天水日报
作者：郭永辉
新闻 时间:2026年07月25日 来源:天水日报
□ 郭永辉
六
养牛的老马——又一个老马——靠东拼西凑借来的钱买了最初几头牛。结果不到两个月，牛死了大半。
“那时候死的心都有了。”说这话时，老马坐在他新牛舍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掐着一根草。“那些钱，是全家老小几年的积蓄。婆娘哭了好几天，我也一宿一宿睡不着。”
得知老马的遭遇后，县畜牧站的技术员骑着摩托车跑了四十里路赶到他家，手把手教他解剖死牛找病因，又指导他圈舍消毒、拌料配方和日常防疫。“那技术员姓刘，每次来都冻得脸通红，水都不喝一口就干活。他说，这是他的工作，不能看着老百姓的牛白死。”
老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跟畜牧站结下不解之缘的。技术员教什么他学什么，白天养牛、晚上看书，厚厚一本《肉牛养殖技术》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慢慢地，牛不死了，还生了小牛犊。规模从几头发展到几十头。
他掏出手机，边操作边介绍：“每头牛都有二维码，一扫就能看到全部信息。喂的什么料、打的什么针、体重变化曲线，清清楚楚。我现在用手机就能远程看牛舍的温度湿度，人在外头也放心。”
去年，他用养牛挣的钱盖了新房子，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看着很亮堂。院子里停着一辆新的三轮车，车上放着几袋饲料。屋内客厅新沙发和电视一应俱全，厨房装上了抽油烟机，卫生间也安了热水器。回首往昔，他感慨万千：“以前穷得叮当响，过年都舍不得割二斤肉。现在顿顿有肉吃，娃娃上学不愁，老人看病不愁，日子算是熬出来了。”
老马有个儿子在县城上高中，成绩名列前茅。他摩挲着手机说：“我跟他说，你好好考，考上大学爸就供你上。爸小时候没条件念书，吃了没文化的亏。现在有条件了，不能再让娃娃也吃这个亏。”
老马的媳妇在村扶贫车间上班，做服装加工。老马的父母跟着他们住，老父亲八十多岁，身体硬朗，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收音机。
说到现在的日子，老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说真的，做梦都没想到。以前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穷就穷着过吧。后来政策好了，政府来人教咋养牛，帮着干活，还帮着跑贷款，硬是把我这个穷光蛋扶成了养牛专业户。我现在有几十头牛，住两层楼，娃娃上重点高中，逢年过节还能带爹妈出去转转。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顿了很久，他说了这样一段话：“共产党是真心实意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你看，我一个养牛的，技术没人教、本钱拿不出、门路摸不着，要不是国家派技术员来教、给贷款扶持、帮找销路，我凭啥能翻身？老百姓有难处，国家就伸手；老百姓有盼头，国家就铺路。说到底，就是心里装着老百姓，啥事都替咱想在前头了。”
晚风从关山上吹下来，吹动他院子里那棵花椒树，叶子哗哗作响。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牛舍去给牛添夜料。牛舍里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门口漫出来，铺在水泥地上。远处传来村里广场舞的音乐声，节奏明快，老马的媳妇也跟在队伍里跳。
七
搬迁工地上的老黎，戴着安全帽跑来跑去。他是监工，也是未来的住户。新房子正在打地基，钢筋一根一根扎进土里，混凝土搅拌车轰隆隆地转。
老黎家在闫家乡的山上，四代人都住土房子。他带人上山去看老宅——土墙上的裂缝一指多宽，用黄泥糊了又裂开，裂开再糊。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雨天拿盆接着，屋里摆好多个盆，滴滴答答地响。
“这房子是我爷爷盖的，到我手里好几十年了。”他摸着那面裂了缝的土墙说，“年年修、年年漏，修的钱都够盖新的了。可那时候没政策、没钱，只能在旧房子里一天一天地熬。”
山上的路也难走。村里娃娃上学，天不亮就得起床，走一个多小时山路才能到乡镇小学。冬天路上结冰，摔倒是常有的事。老人看病更难，头疼脑热全靠扛，真病了要两个人搀着下山，走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卫生院。
老黎说，有一年他爹半夜心口疼，他们兄弟二人轮换着背，走了一个半小时的山路才到镇上。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晚就危险了。那一次把老黎吓坏了，他蹲在卫生院门口嚎啕大哭，哭完了就跟媳妇说：“咱啥时候能搬到平地上住？”媳妇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
后来，县上的生态及地质灾害避险搬迁项目定了他所在的村，全村人都要搬出来。老黎第一个签字，也第一个跑到工地上当监工。“天天看着这房子一点点盖起来，我心里才踏实。”
说罢，他展开一张规划图，图上标着安置点的全貌——新房子一排排整齐排列，道路宽阔，路灯齐备，还配套了产业路、中药材种植基地和加工厂。“搬下来不是光给房子住，还给活干。种药材、进厂打工、搞养殖，都有路子。我打算搬下来后种几亩中药材，再养几头红花牛。”
他蹲在工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在手心掂了掂：“这砖跟我山上那土墙比，真是天壤之别。钢筋混凝土的，啥风啥雨都不怕。”他抬起头，看着正在施工的二层楼架子说，“我跟我婆娘说，这辈子总算能住上不会倒的房子了。”
工地上十几个工人在忙，有的砌墙有的搅拌水泥有的搭脚手架，吆喝声、机器声混在一起。老黎站在一片灰尘里，脸上的笑是那种有了盼头的笑。他说：“没有党和国家的好政策，我们这些人一辈子也搬不下来。等房子盖好了，我要在门口种一棵石榴树，红红火火的。”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跟我爹说，爹，咱要搬新家了，钢筋水泥的，再也不怕半夜滚石头了。我爹九十岁了，耳朵背，可这话他听清了，拉着我的手说——共产党好，共产党心里装着老百姓。”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规划图纸吹得哗哗响。老黎用手压着图纸，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产业路”“种植基地”“加工厂”的图标上，像是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搬下来以后的日子。
老黎的老伴最近在学用智能手机，村里组织了培训课，教老年人用微信、看视频、网上缴费。她学会了跟在外打工的女儿视频通话，每天晚上都要聊一会儿。“以前打个电话都费劲，山上信号不好，得站到房顶上才有两格。现在好了，随时能看见闺女的脸。”
老黎笑着说：“搬下来，啥都好。路好、水好、信号好、看病好、上学好——样样都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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