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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走上行医路

天水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7月25日    来源:天水日报
  □ 宋向阳

  父亲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长年为乡亲们问诊治病。邻里老小但凡有头疼脑热、上吐下泻,都会登门求治。过去,农村缺乏检查仪器,父亲仅凭把脉辨证,或配草药,或抓西药,大多都能药到病除。他心地热忱,为人厚道,无论何时有人求医,都即刻出诊,从不推辞,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十分敬重他。
  父亲的仁心善举,我始终铭记于心。20世纪90年代我在部队服役,有回去宁夏探望在煤炭学校任职的二叔时,二娘特意告诉我,父亲曾救过她的性命,执意托我捎钱回乡答谢。后来父亲离世,村里不少老人即便带病,也日日前来吊唁,发丧那几日更是守在院中不肯离去,还有人连夜守灵。这些动人场景,我终生难忘,也在心底播下了行医济世的种子。
  受父亲熏陶,我自幼便爱翻看医书。上初一时,《汤头歌诀》《伤寒论》《金匮要略》等中医典籍,我虽不能完全吃透其中医理,却已熟记大半条文。后来辍学外出打工,也从未放下医书。1983年,大队卫生站负责抓药的药剂员即将出嫁,岗位空缺,支部商议后认为我合适。我当即应允,就此正式踏上乡村行医之路。
  大队下辖三个自然村,共计三百多户村民,卫生站设在大队院内。站里另两位赤脚医生很少到岗,夜里往往只剩我一人值守。因此,我也顺带看管院内配电房,每日午夜拉闸断电。为避免错过急症患者的敲门声,我常年夜不锁门,独自守站读书。年少时记性好,日夜苦读积累的医理,如今虽近六十,仍烂熟于心。
  日积月累的学习,让我的医术渐获乡亲认可。我首次独立接诊并取得成效,是为县城电管站站长的幼子看病。孩子突然又烧又吐,我判断为中暑,予其服用藿香正气水、含服人丹,不到一小时症状全消。此事很快传遍乡里,一时交口称誉,上门求医的村民日增。自此我不再只负责抓药,也背起了自己的黑皮药箱。
  我的药箱分区规整,上层摆放镊子、剪刀、注射器、体温表等诊疗器具,下层存放药棉、酒精及各类常备药品,箱盖夹层插着长短银针与三棱针,用于针灸和放血疗法。药箱虽不大,却五脏俱全。而我最珍视的,是药箱正面的红十字,以及下方“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这是我扎根乡土行医的初心与信仰。
  如今,年轻人大多不知何为赤脚医生,但农村的老人,都深知其分量。那时,农村缺医少药,偏远闭塞,村民患病往往只能硬扛,小病拖大、大病等死是常事。1965年“六二六指示”出台,医疗重点转向农村,各村派人培训,第一批赤脚医生由此诞生。“赤脚”并非光脚行医,而是半农半医、无固定编制,平时下地挣工分,有人求医便放下锄头背起药箱出诊——那是那个年代独有的乡村医者风貌。
  凭借持续钻研与大量临床实践,我渐渐能独当一面,熟练处理各类乡村常见病、多发病。行医路上,我也遇到过不少特殊病例。有一户村民,儿子成婚多年,儿媳却迟迟未孕。婆婆以儿媳脾胃不适、恶心呕吐为由请我出诊。我细致把脉、听诊,意外听到了胎心音,确诊患者已怀孕三月。这一喜讯让全家欣喜不已,后来儿媳顺利诞下一名健康男婴。
  乡村行医百态各异,各类突发状况层出不穷。我曾接诊一名年轻媳妇,突发腿疼无法行走,患处无红肿外伤,仔细触摸探查后,从其腿部肌肉中取出一枚四厘米长的缝衣针,疼痛立解。孩童打架受伤、摔伤破头、玩水呛水,村民赌气服毒、慢性病痛,皆是日常。曾有四岁幼童吃饭时摔倒,饭勺穿透腮部,血流不止,我及时止血消毒、精细缝合,术后愈合完好,几无痕迹。
  行医日久,不光村民看病找我,家家户户的禽畜生病也来求助。那年月村民清贫,一头牲畜便是一家人的生计依仗。当地新生骡驹多因溶血性贫血,不出三日便夭折,死亡率极高。眼见村民屡遭损失,我查阅资料,摸索出驴血换血疗法,成功救活二三十头小骡驹。那阵子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但看着一个个小生命活下来,心里便踏实而欣慰。
  担任赤脚医生的三年多里,我风雨无阻、日夜待命,踏遍了三个自然村的家家户户。曾为腹泻脱水的孩童连夜补液,即便炕边满是屎尿,也坦然坐在炕沿就餐。我以真心待乡亲,村民也视我为贴心人,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主动邀我分享。卫生站不在本村,却有无数村民待我如亲人,不少人与我结下忘年之交。
  这段赤脚行医的岁月,是我人生最珍贵的起点。我不仅精进了医术、积累了丰厚的临床经验,更在日复一日的行医中学会了真诚待人、踏实做事。这段扎根乡土、为民行医的经历,为我一生行医之路,打下了最扎实、最厚重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