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八一”仪式
天水日报
作者:卫正付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01日 来源:天水日报

□ 卫正付
每年“八一”清晨,父亲必做一件事。
天刚蒙蒙亮,他便悄悄起身,从樟木箱底翻出那套叠得棱角分明的旧军装。浆洗得发白的草绿色布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一件件穿好,动作缓慢得像在做某种庄严的仪式。军帽戴正,帽檐下的白发被齐齐压住。然后,他走进厨房,从一个上锁的小铁盒里取出几枚褪色的领章和一只搪瓷碗。
那碗已经很旧了,很多地方都磕破了瓷釉,露出里面发黑的铁胎,那是他在当铁道兵时用过的饭盒。他把水倒进那只碗里,放在窗台上,然后坐在藤椅上,静静看着水面出神。水面倒映出慢慢变亮的天空,有时会有一两只早起的麻雀停在窗边,好奇地望着那只奇怪的碗中的水,然后又飞走了。
有一年,我起得早,看见他正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的缺口,就问起碗的来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碗沿的缺口是1976年在南疆铁路留下的。“那年,吐鲁番盆地中午的气温能到四十多度,钢轨烫得能煎鸡蛋。大伙儿把饭盒搁在沙地上吃饭,忽然一阵风沙扑过来,天昏地暗。等风过去,大半人的饭盒都被沙埋了,扒出来一看,没被埋住的,基本都磕出了口子。就这只碗——”他指了指手里的碗,“用一块布包着,从新疆带到山东,又带到江西,整整四十年了。”
“当年我们连队有一个四川人叫周大毛,”父亲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角聚成一个圈,“他总喊我老班长,其实我只比他大三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碗里。“后来有一次塌方,他从碎石堆里把我扒出来……他自己却没出来。”窗台上,碗里的水被风一吹,细细地起了波纹。
每年“八一”这天,父亲总会将碗里的水换三次,早中晚各一次。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二十余载,没人教过他,他就是在做一件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南宋范成大写下“万里汉家使,双节照清秋”,以持节使臣比喻矢志不渝的操守与初心。每每读到这句诗,我总会想到父亲那只满身伤痕的碗,它何尝不是一位铁道老兵精神品格的见证?一碗清水可映照周遭风物,碗身虽粗陋普通,却盛过戈壁荒漠的漫天风沙,也承载着父亲青年时代筑路拼搏的汗水与滚烫赤诚。
中午的阳光把水碗照得发亮,好像镶嵌在窗台上的一小片月亮。父亲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芒,嘴里小声念着一些人名。我没听清,但知道都是他带过的兵。那些人里,有些活着的散在各地,当年留下的号码已打不通了。还有些永远留在了天山脚下,成为铁轨下的枕木。
傍晚,父亲将碗里的水慢慢泼进阳台的花盆,然后脱下军装,重新叠好放回箱底。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那只豁碗里盛过的,是水,是风沙,是四十年前的午饭,也是这二十多年来每年八月一日的早晨。水泼进土里了,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大概也跟着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