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积山“东方微笑”跨越千年：
藏于崖壁的西魏风骨与和平祈愿
天水日报
作者：崔文刚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08日 来源:天水日报
□ 崔文刚
习近平主席在二〇二五年新年贺词中提及“天水花牛苹果又大又红，东山澳角村渔获满舱。麦积山石窟‘东方微笑’跨越千年，六尺巷礼让家风代代相传。”总书记在贺词中同时提及天水花牛苹果和麦积山石窟，这是我们天水人的骄傲与自豪，也进一步激励我们文博工作者不断发扬莫高精神，赓续中华文脉。
作为天水市目前唯一的世界文化遗产，麦积山石窟以其独特的泥塑艺术闻名国内外。其中西魏时期佛造像艺术水准最高，据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的《瑞应寺再葬佛舍利记》记载，西魏大统元年再修崖阁，重兴寺宇。现存西魏窟有：第20窟、第43窟、第44窟、第102窟、第105窟、第120窟、第123窟、第127窟、第135窟等。传统认为其中第43窟是公元540年为西魏文皇后乙弗氏建造的“寂陵”。这些造像以菩萨和小沙弥造像为代表。而“东方微笑”的美誉主要集中在这一时期的造像上。抛开泥塑艺术本身的美学特点外，我们应从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再去探寻“东方微笑”跨越千年的密码。西魏时期政权更迭频繁，多方势力交错割据，战争频仍。社会剧烈动荡引发重重矛盾冲突，上至皇室贵族，下至普通百姓，生死祸福常在旦夕之间，世人无不渴望和平与安宁。佛教的传播，给予人们对未来美好的祈愿。这期间绕不开的历史人物是西魏文皇后乙弗氏。《资治通鉴》载：“文后泣谓宠曰：‘愿至尊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遂自杀。凿麦积崖而葬之，号曰寂陵。”这段关于乙弗氏的史实名篇，为麦积山石窟“东方微笑”跨越千年溯源提供了坚实的历史锚点。麦积山石窟，这座矗立于秦岭西端的“东方雕塑陈列馆”，以其灵动传神的造像艺术震撼古今。其中，西魏时期的菩萨与小沙弥造像所绽放的“千年微笑”，似穿越时空的温暖光束，既蕴含着犍陀罗艺术的余韵，更沉淀着一段关乎家国大义、个人牺牲的悲壮历史。这份跨越千年依然鲜活的笑意，并非单纯的艺术虚构，而是与乙弗氏的传奇人生深度交织，成为承载和平祈愿与人性光辉的文化符号。
北魏末年，天下分崩，东西魏割据对峙，北方柔然汗国势力强盛，成为左右中原局势的关键力量。大统元年（535年）西魏文帝元宝炬即位后，立出身名门、仁恕节俭的乙弗氏为皇后，其子元钦为皇太子。《资治通鉴》记载乙弗氏“仁恕节俭，不妒忌，帝甚重之”，她身着旧衣、饮食素淡，为宫中表率，更以贤德化解内外矛盾，成为西魏初期稳定朝局的精神支柱。然而大统四年（538年）初，彼时西魏定都关中，根基未稳，东有东魏虎视眈眈，北有柔然频繁扰边，丞相宇文泰为安抚柔然，提议与柔然可汗头兵联姻，恳请文帝废黜乙弗氏，迎娶头兵之女。帝王之爱终究难敌家国大计，文帝忍痛下诏，将乙弗氏贬为尼，遣扶风王元孚迎柔然公主入宫为后，史称“悼后”。乙弗氏退居别宫，削发为尼，却始终未能逃离政治漩涡。悼后生性善妒，忌惮乙弗氏的声望与文帝的旧情，逼迫文帝将乙弗氏之子武都王元戊封为秦州刺史，令乙弗氏随子远赴秦州（今甘肃天水）。文帝虽迫于大局废后，却对乙弗氏念念不忘，密令她暗中蓄发，暗藏复立之意。
这份隐秘的情愫终究引发轩然大波。大统六年（540年），柔然可汗听闻消息后震怒，加之悼后从中挑唆，竟举全国之兵渡过黄河南下入侵，一时间边关告急，流言四起，皆称柔然兴师动众只为讨伐乙弗氏。面对百万大军压境、朝野上下的质疑，文帝痛彻心扉：“岂有兴百万之众为一女子邪！虽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颜以见将帅！”为平息战火、保全子民，乙弗氏主动选择了牺牲。接到文帝赐死的手敕时，她从容泣曰：“愿至尊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随后自尽身亡，年仅31岁。文帝悲痛欲绝，依《资治通鉴》所载“凿麦积崖而葬之，号曰寂陵”，将其遗体安葬于麦积山石窟之中，意为“寂静长眠之地”。
乙弗氏以一己之身换天下安宁的善举，深深震撼了当时的朝野百姓，更被驻守秦州的工匠们铭记于心。麦积山作为西魏重要的佛教造像中心，云集了各地能工巧匠，他们中不乏亲历战乱之苦、感念乙弗氏恩德者。在塑造西魏时期的造像时，工匠们将对乙弗氏的仰慕与爱戴，融入佛教艺术的创作之中——她的容貌之美、心灵之善，以及为和平献身的大义，化作造像眉宇间的温婉与唇角的浅笑。那些菩萨造像，眉眼低垂，笑意含蓄，既有佛教造像的庄严神圣，又兼具人间女性的柔美亲和；小沙弥造像则天真烂漫，笑意纯粹，仿佛是对和平生活的由衷向往。
这种“微笑”并非刻意模仿，而是精神内核的自然流露。乙弗氏的牺牲，让“和平”成为彼时最珍贵的期盼，工匠们以刀为笔，将这份期盼镌刻于崖壁之上，使造像超越了宗教偶像的范畴，成为承载家国记忆与人性光辉的艺术丰碑。不同于北魏造像的雄健庄重，西魏造像的微笑更显细腻温润，它褪去了乱世的焦虑与戾气，蕴含着对生命的敬畏、对安宁的渴求，恰如乙弗氏临终前的祈愿：“天下康宁。”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五百余年后，北宋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时不惜笔墨，在梁纪三个卷宗中记下乙弗氏的感人故事。乙弗氏身上这份赤诚大义，既令彼时的司马光为之动容，也深深感染着今日的我们。麦积山的崖壁历经千年风雨侵蚀，许多造像的色彩已然斑驳，轮廓渐显沧桑，但那份从容恬淡的“东方微笑”跨越千年却未曾褪色。它既印证了《资治通鉴》所载的那段悲壮历史，更承载着古人对和平的永恒追求，诠释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舍生取义”的家国情怀与“仁爱万物”的人性之美。如今，当我们仰望这些造像，依然能从那跨越千年的笑意中，感受到乙弗氏的风骨与匠人的虔诚，读懂一段关于牺牲与守护、战争与和平的历史密码。麦积山的“东方微笑”，早已超越艺术本身，成为中华文明中不可磨灭的精神印记，提醒着后人：和平的珍贵，源于那些甘于奉献的灵魂；人性的光辉，终将穿越时空，温暖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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