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伏羲庙
天水日报
作者:闫锁田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08日 来源:天水日报


□ 闫锁田
1979年,我有幸考入天水师范学校。由于是恢复高考后学校复办的首届招生,起初校内并无校舍,我们52名中师生便借天水一中就读。一学期后,经协调,学校迁回原址伏羲庙。半年后,学校又招收41名幼师生,两班就此在伏羲庙相伴度过了两年师范时光。
伏羲庙是明代留存下来的文化遗存,古朴雄浑,青砖黛瓦,斗拱飞檐。院内,古柏苍翠,树影婆娑。这座承载着中华民族人文图腾的古庙宇,蕴含着象天法地的古老哲思,也见证着天水古城的岁月变迁。它如同一部质感厚重的立体史书,又如一块留存岁月印记的活化石,是全球华人寻根问祖的精神圣地。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天水师范学校设在伏羲庙,就如同今天的湖南大学设在岳麓书院一样,两校建制与办学层次虽有差异,但在文脉传承上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先贤的智慧照亮了我们求学的路,能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享受教育赋予的这份荣光,实在是难得的机缘。
如果说,人生是一部美丽的画卷,那三年的师范时光,定是被历史浸润过的厚重一页。伏羲庙虽处于市区,却没有城市的喧嚣,自有一份安然静谧。生活在诗意盎然的校园,我们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沐浴着四时的清风,听琉璃瓦下雨声滴答,看燕子低掠长空啄泥筑巢,品读国槐的沧桑古朴,凝望古柏的苍劲挺拔。在先贤文脉的滋养与师范教育的浸润熏陶之下,沉淀出人生的高光时刻。
伏羲庙有三进院,前院两侧的房舍是我们两个班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中院东侧是一排女生宿舍,我们中师班的男生则住在后院的太极殿内,几位老师也在办公室里住家。我们全部的教学活动,都在这一方古院落之中展开。
先天殿前的台基,是当时学校最大的运动场,也是文娱表演的舞台。我们在这里上跳山羊、跳箱、前后滚翻等体育课,课余也常在此读书练唱、打拳舞剑,或是悠然漫步。音乐老师陈正宾,在先天殿内教我们唱歌、弹琴。大殿之内歌声回荡,时而若先民捕鱼拉网的号子,时而如上古时代奔涌的惊涛骇浪;既有张家川花儿般浪漫婉转的情致,亦饱含时代赞歌滚烫炽热的情怀。我们格外喜欢陈老师的课,总觉弹琴放歌是最享受、最放松的时光,古朴大殿,俨然一座气派宏大的音乐殿堂。除音乐课,美术老师马治国,也常在院子里指导我们写生作画。
受条件限制,早操只能在校外进行。出校门左拐,再右拐,进入双桥路,沿藉河北岸砂石路向西行进,从天水食品厂对面折返,沿伏羲庙主街道回学校。沿途皆是菜地,路旁的行道树生机勃发,清风拂面,处处令人心旷神怡。如遇篮球、排球、跳高跳远等体育课,便只能到附近的双桥体育场“蹭”场地。班上爱好篮球的同学常与部队、学校套近乎,隔三岔五打场比赛,算是过了一把瘾。
在伏羲庙上学时,学校师资队伍才刚刚组建,许多教师都是从各地中小学抽调而来,并无师范教学经验,只有几位青年教师是高校新分配的毕业生。一边缺少教学历练,一边尚在摸索教法,加之课程门类繁多,学校还向外校聘请兼职教师授课。我记得,天水市六中的徐诚先生那时便来为我们兼授物理。老先生是北京大学物理系出身,又攻读兰州大学物理系研究生,力学功底十分扎实,给我们兼课时他已经是天水知名的物理学科名师,更是甘肃省特级教师了。听他讲课,同学们从他满口专业术语里,拆解出一个个质量为m1、m2、m3的重量级“人物”。聆听徐老授课,与其说是课堂享受,更像是一份难得的特殊礼遇。天水市四中的李广明老师,则跨学科为我们教语文。李老师说话风趣幽默。一回,前排一位女生在他的课上专心致志地画五线谱,他笑着打趣:“大家都在讲课,唯独你在生产豆芽菜。”他讲鲁迅的作品尤为出彩,对《藤野先生》《纪念刘和珍君》《药》《阿Q正传》诸多细节描摹演绎生动鲜活,每每听得正值年少的我们满腔激愤。
即便那时不少教师缺少师范授课经验,可学校也不乏科班出身的佼佼者。张蝉联是第一位教语文基础的老师,她字迹隽永清秀,活脱的印刷体。她总是以温润且富有磁性的嗓音授课,从拼音、字形、词汇到全文朗读,教学细致周全,还亲手刻印蜡纸讲义,逐字校正读音、示范笔顺,独到教法夯实了我们今后从教的基础。地理教师杨森科班出身,谈吐得体、普通话标准,讲课凝练有条理。在教具稀缺时,仅凭手绘简图就能把板块运动、气候天象等难懂知识讲得清晰立体。听他讲课,轻松畅快,引人沉浸,他的授课模式是我们入行从教最好的范本。最近,负责编撰《天水市教育志》时我了解到,他先后参与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甘肃卷》、天水市地名词目、天水市地图册文字等编辑工作,先后三次荣获天水市“园丁奖”,后来又被评为甘肃省特级教师,由衷为老师平生的教育教学成果感到高兴。
我们两个班的同学多出身农村,后来才知道,全班52人,是从天水12个县市7000多名考生中选拔出来的。大家在生活上有种“小安即富”的满足感,但都格外珍惜宝贵的求学时光,唯读书是务,从不需老师督促。课业之外,大家把时间都花在“三字一画”等基本技能的训练上:以蘸水笔临摹庞中华字帖,在旧报纸临习颜柳楷书,一有空就反复练习板书,兴致上来就坚持写日记。那时候大家的想法都很简单,就盼着毕业返乡,当好一名乡村老师。
校园虽小,日常却充满乐趣。那时,全校就一台彩色电视机,一到女排比赛,大伙儿全挤在院子里观看,看得热血沸腾;周末还会聚在一起看新闻与剧集。宿舍里也十分热闹,通晓二胡、笛子、风琴的同学,时常即兴演奏。课间,有好玩者喜欢“闪人”游戏,五人把一人悬着抬起,有节奏地上下闪动,谁胖闪谁,谁不服闪谁,谁得了奖闪谁,谁爱开玩笑闪谁……当时,后厨厨师长体重有200多斤,一天他采买回来,大家一拥而上想闪他,但厨师长像一根钢柱立在那里,大家使出浑身力气也挪不动分毫,最后只能站在一旁哭笑不得。
临近毕业,中师班的同学被安排到枣园巷小学和东方红小学实习,幼师班的同学则分散到市区和厂办的幼儿园实习锻炼,所有人在实习期都得到实习学校的好评。毕业后,好多同学都选择投身教育,也有一部分进入体制内工作,大家各自在岗位上踏实打拼,做出了不错的成绩。能有这样的发展,离不开当年在校期间扎实完备的师范教育培育。
几十年岁月流转,不少同窗毕业后再未谋面,我却时常梦回伏羲庙校园,昔日朝夕相伴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那段青春岁月、师生情谊与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像穿过时光隧道,慢慢落在笔墨浸染的方寸之间。掩卷深思,在伏羲庙求学的日子,是全体同窗珍藏心底的精神珍宝。这番邂逅,远比寻常交往更悠远绵长。如今大家都步入花甲,每每提起在伏羲庙校园的旧事,就像打开陈年佳酿,教育的温度、年少的初心与同窗间的挂念,总会散发出动人的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