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陇中女人的文学梦
天水日报
作者:邓书俊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15日 来源:天水日报

□ 邓书俊
总有文友问我:“是如何与文学结缘的?”我总会短暂怔忡,不知该从何说起。文学于我,从来不是年少时仰望的遥远星辰,而是当我深陷人生困顿,苦苦挣扎之际,从生活的缝隙里照进来的一缕微光。
我出生在陇中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父母是土地最忠实的守望者,那十几亩薄田耗尽了他们半生气力,换来的却仅是勉强糊口的收成。童年最炽烈的梦想简单而坚定——考上大学,走出大山。然而父亲的早逝,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瞬间浇灭了我全部的希望。十五岁那年,我放下手中尚带墨香的课本,握起了沉甸甸的锄头。
山地里的劳作,苦是渗进每一寸筋骨的。每天夜里,躺在硬实的土炕上,只觉浑身的骨骼像被生生拆散后又草草拼回,酸麻得连翻身都要攒半天力气。窗外的月光亮得晃眼,却驱不散我心底漫开的荒芜,我想念父亲温暖的手掌,更念着那条本该通向山外,却被命运截断的求学路。
为了对抗孤寂,我把平日里攒下的零钱一枚枚收好,换回报刊、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张印着“文学函授班”的招生简章。那些整齐的方块字,成了我贫瘠日子里唯一的甘泉。记得某个冬夜,我缩在炕角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读到孙少平在工地咬着牙读书的片段,眼泪簌簌地砸在书页上。原来这世上,早有人和我一样,在泥泞里揣着一颗不肯认输的心。那些滚烫的文字顺着纸页渗进心田,悄悄扎了根。我也从未停止“活着”的努力:种天麻,栽蘑菇,照着旧书学裁剪,就像邻居张奶奶说的那样,拼着劲要“把日子过出点人样”。
山里的女孩,总像开在崖边的野花,还未完全绽放,就被山风吹着寻找归宿。我的婚姻是媒人口中的“好姻缘”,嫁给了镇上开杂货店的男人。村里人都夸我“命好”,可这“好命”的背后,是婆婆牢牢管控的掌家权。在她眼中,捧书阅读的我俨然是个“异类”。她用最扎人的话刺我:“胳肢窝里夹簸箕就想上天?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小心坐进水桶里上吊!”我成了家里不领薪水的保姆,扫地、做饭,所有委屈只能默默往肚子里咽。
终于,日积月累的郁结,拖垮了身体。“中风”——医生的话像一块冰,砸得我浑身发冷。细长的银针顺着穴位扎进胳膊,我竟感觉不到半点儿疼痛,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半边身子早已失去知觉。比病痛更扎心的是婆婆的态度:我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她却在院子里指桑骂槐。
那个夜晚,盯着床头的药碗,我突然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说什么也不肯吃药。一向沉默的丈夫忽然红了眼,紧握着我的手哽咽不语。他的泪滴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颤。我才二十岁啊——我心疼我的丈夫,更惦念着深藏心底未曾言说的文学梦。我怎么能就这么轻易认输?
身体一天天好转后,我迎来了自己的儿子。分家那天,我在镇上开了家小杂货店,一边守着柜台哄孩子,一边重拾尘封已久的笔。让我意外的是,婆婆总绕到店里,帮我抱孩子、整理货物。日子慢慢磨平了彼此的棱角,我也渐渐看清了她坚硬外壳下的柔软:每到星期天,她会蒸一大锅包子,喊我们过去吃;有时还会冒着寒风,提着热腾腾的包子给我们送来。原来她的“凶”,不过是苦难岁月磨砺出的铠甲。一碗热饭递过去,一句暖心的话说出口,她逢人便夸我是最孝顺的儿媳妇。如今她已长眠于村后的黄土坡上,可我总在梦中与她相见,醒来时,枕畔早已被泪水浸透。
命运的重击,总是猝不及防。四岁的儿子在未完工的二楼阳台玩耍,一脚踏空直直摔了下去。我抱着满脸鲜血的孩子,疯了似的往医院冲。万幸孩子无恙,我却因此患上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无奈只能将稿纸锁进木箱。
这一搁,便是十几年。木箱里的稿纸渐渐泛黄,可文学的种子早已在我心中扎根。那些年守着杂货店,忙完生计我便摩挲着旧书发呆,看到报纸上的好文章,总会反反复复读好几遍,当指尖划过温热的铅字,心里的种子便悄悄舒展一片嫩叶。四十多岁那年,我从箱底翻出那些泛黄的稿纸,重新提笔的那一刻,像是赴一场等待了半生的约定。如今,我已是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出版了散文集《泥土的馨香》《泥土的歌唱》。回望来路方才明白,是父亲坟头的黄土、病魔缠身的痛楚,还有生活赠予我的所有磨难,一步步领着我,靠向了文学。
文学从未许诺我坦途,它只是在我每一次坠入黑暗时,默默递来一支可以记录苦难的笔,轻声对我说:“再走一步。”我从这里走来——从大山的褶皱里,从命运的泥淖中,踩着苦难的碎片,一步步,走到了光亮能够照耀的地方。而那朵从缝隙中绽放的文学之花,早已在我心间,灼灼其华。
人 物 档 案
邓书俊,甘肃武山人。中国散文学会、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经营汽车配件。出版有散文集《泥土的馨香》《泥土的歌唱》。作品发表在《农民日报》《甘肃日报》《甘肃民主协商报》《兰州日报》《兰州晚报》《天水日报》《天水晚报》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