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织璇玑丝代语
天水日报
作者：张兴军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22日 来源:天水日报
□ 张兴军
在龙城天水诸多的历史掌故中，如果要选一个达到家喻户晓程度的，相信“苏蕙织锦”一定是拥趸最多的。与溯源天水地名由来的“天河注水”、王勃引为千古憾事的“李广难封”等相比，前秦才女苏蕙，凭借凄婉的《璇玑图》重新赢回爱情的故事，更被人们青睐和传颂。
关于苏蕙织锦的故事，在唐代房玄龄任监修版本的《晋书》中能查阅到如下叙述：“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录。”这仅六十六字，便将这个故事交代完毕了。
而收录于《全唐文》中、武则天所作《织锦回文记》序文的出现，终于将故事情节补充完整。
前秦时，才女苏蕙嫁与秦州刺史窦滔，夫妻恩爱。不久后，窦滔因罪谪戍千里之外的敦煌以西的流沙，临行前许下不再娶的誓言。然在流沙时，却纳擅长歌舞的赵阳台为妾。苏蕙得知后怒而杖责赵氏，夫妻因此生隙。窦滔奉命镇守襄阳，苏蕙拒绝同行，窦滔遂携赵阳台赴任，自此与苏蕙断绝音信。留守秦州的苏蕙因此而悔恨自伤，以五彩丝线绣成一方八寸、计八百四十一字的回文诗图锦帕，这便是后来震烁古今、为历代文人雅士称颂的《璇玑图》。《璇玑图》的绝妙之处，是其顺逆纵横反复诵读皆可成诗。图成后无人能解，苏蕙言：“非我家人，莫之能解。”遣人送至襄阳，窦滔阅后感动不已，乃遣归赵阳台，并以盛礼迎苏蕙团聚，夫妻和好如初。
故事的结局无疑是圆满的，也符合大多数人的预期。后世对苏蕙才华的不吝赞许，对其遭遇的同情与唏嘘，在后世的诗词文章中屡见不鲜。其中，将苏蕙的孤寂愁肠刻画极致的，是李白这首《乌夜啼》：“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以穿越时空的蒙太奇视角观之，两位主人公却是悲欢迥异、境遇悬殊。一边厢，是窦滔在沙洲有歌姬为伴，行前不再娶的誓言已抛之脑后。另一边厢，则是留守秦州的苏女若兰孤苦无依，那停梭怅然、如泣如诉的场景，是难以为外人道的无尽心酸。十载年华悄然流逝，千里相思遥寄无凭。正是在这样的背景和心境之下，苏蕙以其精敏之才创作相思诗，又用千针万线织成八寸锦，最终留给世人一幅兼容了爱恨情愁的《璇玑图》。
《璇玑图》中究竟能解读出多少首诗？跨越一千六百余年的情感探秘与解构至今仍在继续。明代康万民等学者甚至从中读出了几千首诗，其中三言、五言、七言均不在话下。历代不少有才之士也纷纷模仿“璇玑图诗”创作诗歌，其影响可见一斑。
以爱情为底色，以才华为牵引，以真情为纽带，以团圆为终局。这是千百年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话本叙事方式，也是时人对美好事物的最朴素的期待和依归。关于这个故事，今天能看到的记载中，态度多是如《璇玑图序》中那般“既赞苏蕙之才、又许窦滔之悔过”云云，而为苏蕙抱不平、谴责窦滔的声音虽有却不占主流。今有同情者认为，苏蕙在遭遇“有他心”的违誓之人时，应似汉乐府《有所思》中的那位决绝女子一般，立刻宣告“从今以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而不是把自己的一颗拳拳之心，圈禁在那八寸见方的锦帕之中，禁锢在那个女性从属于男性的世界里了。
身处一千六百多年前的前秦，我们无法为苏蕙做决定，也无法切身体会她所面临的是多么复杂的抉择困境。但从这个故事在千余年里受欢迎的程度来看，无不显示出社会的一种共同价值取向，那就是富有才华且深情之人，值得且应该被温柔以待。
我曾在一个夏日的午后，用脚步去探寻《直隶秦州新志》曾记载过的窦滔故里与织锦台。据后世考证，这些遗迹就在务农巷的28号院。然而行至此处，只看到了有着几十年历史的二层砖砌老楼，楼下的院门虚掩着，我没再往里走。显然，那些见证了苏蕙十载秦州岁月的亭台楼阁，以及清代诗人杨榕裳所书的“莺花古巷秦州陌，云是苏娘旧时宅”匾额，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烟里，终归无觅处了。
天水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一个蕙质兰心、坚忍执着、才华横溢之女子的理解、敬重与爱戴，不曾因为历史的变迁而有所中断。
天水市人民公园北侧的光明巷东口，有一座苏蕙塑像。穿行巷陌之间，不期与一段传奇相遇。但见她云髻娥娥，额头微颔，含情凝睇，面上微带愁容，手作拈丝织锦状，似是将那一腔幽思和万千情绪，都付与了手中的锦丝。
听人说起，这位魏晋十六国四大才女之一的雕像，也是“天水白娃娃”的代表形象。城市里还有以织锦台命名的公交站点，根据《璇玑图》设计的回文诗帕伴手礼也很受欢迎。这些，都是这座城市表达纪念的温暖细节。
在苏蕙塑像南面台阶下方的不远处，便是诗圣杜甫的雕像。这两位诗人，在不同时代都曾以才华、情怀与执着，创作出了流传千古的作品，在秦州这片土地留下了属于他们的痕迹。而秦州，也以包容、接纳的胸襟，在他们人生尤为晦暗的阶段，为其遮风挡雨。
情织璇玑丝代语，千载之下有余音。回文如缕遥相忆，昔日锦台何处寻？沧海桑田多变，唯才华与真爱流传永恒。她的传奇故事，一定会被这里的人们继续铭记和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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