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行(下)
天水日报
作者:(完)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12日 来源:天水日报
□ 郭永辉
秦州的街,藉河的水
秦州区是天水的市中心,也是天水历史最悠久的城区。秦州的街巷老得很,伏羲路、士言巷都是老名了。士言巷是为了纪念清代教育家任士言,他是天水人,办了不少学堂,培养了一批人才。秦州的街最多的就是铺面——卖呱呱的、卖酿皮的、卖油茶的、卖甜醅子的,一家挨着一家,热气腾腾的。早晨六七点钟街上就热闹开了,锅里冒着滚烫的热气,碗里飘着油汪汪的香味,老板扯着嗓子招呼客人:“来——呱呱一碗,杏茶一碗!”“面皮要不要?辣子多些?”食客的说笑声、碗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育生巷里六十多岁的刘奶奶还在用祖传的方子做呱呱——荞麦糁子泡一宿,搓出淀粉,铁锅里搅三百六十转,“少一转都不筋道。”她说的“三百六十转”,跟卦台山的周天三百六十度一个数,是巧合也是天意。天水人的一天,就是从这条街上的热气开始的。
秦州的城墙虽然拆了大半,但还有一段留在城北的山坡上。夯土厚实得很,墙头长满了酸枣树。天水人说这城墙是明代修的,当年绕城一圈有四个城门,东门叫“迎恩门”,西门叫“怀远门”,南门叫“镇远门”,北门叫“拱极门”。现在只剩城北这一截了,但站在城墙根下,还能想象当年的雄壮样子。
秦州区的藉河是天水的母亲河,从秦岭里流出来,穿城而过。天水人爱在藉河边遛弯,早上晨练、晚上散步。藉河边的柳树老了又发新芽,春天发芽早、秋天落叶晚。藉河上的“天水桥”明代就有了,桥面铺着青石,被几百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光滑滑的。天水人走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在桥上约会,老人在桥上晒太阳,学生在桥上跑过。天水桥不声不响地架在那里,看着天水人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州区还有个“玉泉观”,在城北的天靖山上,是道教全真派在西北的重镇,修建于元代。观里有三眼清泉,泉水晶莹如玉。每年正月初九的“朝观”最热闹,山上山下全是人,上香的上香、祈福的祈福,挤得水泄不通。天水人说“朝观”是一年的头等大事,朝了观、许了愿,这一年才能顺顺当当的。玉泉观里有块“赵孟頫碑”,是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写的,现在是国家一级文物。南郭寺在城南山上,寺里有棵古柏,树身裂成几瓣但枝叶还茂盛。杜甫当年流落到天水,就在南郭寺住过,写了“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的诗句。天水人说起杜甫,亲切得很,好像那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
匠心的磨,岁月的玉
天水有个老行当叫磨刀磨剪子。走街串巷的磨刀匠扛着一条长凳,凳头绑着磨石,一路走一路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嘞——”声音拉得长长的,在小巷子里荡过来荡过去。一把钝剪子在他手里,三下两下就磨得铮亮铮亮的,剪起布来嗤嗤地响。一把卷了刃的菜刀,拿戗刀戗几下,再上磨石细磨,最后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刮,那刀就锋利如新了。天水人讲究惜物,一把菜刀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扔,一把剪子传了两代人还在用。不光是俭省,更是对物件的感情——你用惯了那把刀,就有了你的手温,换一把新的反而不顺手。
跟磨刀匠相似的,还有玉匠。天水不产玉,但天水人爱玉。街上有玉器店,卖和田玉、独山玉、岫玉,还有本地的一种“天水玉”,质地细腻,颜色青白透亮。我在秦州区的一家玉器店里,看见一个老师傅在雕玉。他面前摆着一块青白色的璞玉,已经雕出了一条摇头摆尾的鱼。他戴着老花镜,脸凑得离玉很近,呼气都轻轻地、匀匀地,生怕一口气吹歪了刻痕。我看了一顿饭的工夫,他没抬一下头。刻完了,他放下刻刀,把玉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露出满意的笑。他看见我在旁边,缓缓地说:“玉这东西,你得用心跟它说话。你心浮气躁的,雕出来的东西就是浮躁的;你心平气和的,雕出来的东西就温润得很。”
这话让我琢磨了许久。天水人的性格就像这玉一样——温润、内敛、沉静,不张扬、不浮躁,默默地种地、默默地做工、默默地过日子。但你要是细看,就能发现他们骨子里的韧劲和光芒。
社火的火,秧歌的秧
天水人过年,社火是顶顶重要的事。社火不光是热闹,更是一种传承——每一个角色、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都有来历、都有讲究。天水人从小看着社火长大,老了又去耍社火给后辈看,一辈传一辈,传了几百年上千年没断过。
天水的社火分白天耍的和晚上耍的。白天耍的叫“社火”,晚上耍的叫“黑社火”。黑社火在天水的西南山区最流行——秦岭、牡丹、杨家寺那几搭。黑社火的灯笼是用红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走街串巷的时候一串灯笼在暗夜里晃动着,像是地上的星星从村里头升起来了。最精彩的是“跑花灯”,十几个年轻人举着花灯跑出“蛇蜕皮”“剪子股”“四门斗底”各种队形,跑得快、灯笼转得急,蜡烛却不灭,没个三五年练不成。社火里还有“扮故事”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里的人物都能看见。扮关公的画红脸、穿绿袍、持青龙偃月刀;扮孙悟空的戴金箍、拿金箍棒,一路耍着走。娃娃们跟在后面跑啊追啊,高兴得像过年。
秧歌是社火的姊妹。天水的秧歌有专门的“秧歌调”,调子多得很,唱词更丰富——唱古人、唱时令、唱生活,看见啥唱啥:“磨豆腐的磨子咯吱吱转,熬出的豆浆白生生。”“苞谷地里掰棒子,掰下来一背篓沉腾腾的。”“新媳妇回娘家走,小毛驴驮着花包袱。”这些词儿土但真,像是隔壁大嫂在院子里哼的。秧歌不登大雅之堂,但深入人心。清水的轩辕鼓也是社火的一种,三十六面鼓排成阵形,鼓声震天,据说是由黄帝战蚩尤的军阵演化而来的。
秦人的腔,汉子的魂
天水是秦人的发祥之地。秦人的祖先就在天水一带活动——放马、种地、养兵,一步一步壮大起来。后来秦人东迁,建立了秦国,又统一了天下。所以天水人常说:“曹是秦人的后代,骨子里就有秦人的血性。”
秦人的血性是坚韧、是果敢、是踏实肯干、是不怕吃苦。你看天水人过日子,踏踏实实的,不偷奸耍滑。种地就好好种,犁要犁深、肥要上足、草要锄净;做工就好好做,一凿一锤不马虎、一针一线不糊弄;做生意就老老实实地做,秤要给足、价要公道。天水人信奉一句话:“一步一个脚印走,啥时候都不会跌跟头。”
天水的男人大多有股子倔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认识一个甘谷的老石匠,七十多岁了还在凿石头。他儿子在城里开了公司,让他去城里享清福,他不去。他说:“我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了,离不开这搭。石头有灵性,你凿它、雕它,它就跟你说话、跟你交心。城里的楼房里听不见石头说话,我住不惯。”老石匠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得变了形,但他的手稳得很,凿子在石头上走,线直溜溜的。他凿了一辈子石头,凿出的石磨、石碾、石碑、石狮子数都数不清了。“曹甘谷的石匠,手艺是从老先人手里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了。我不能让这手艺断了,断了就是对不起老先人。”
秦腔在天水也流行得很。秦腔是高声大嗓吼出来的。天水人爱听秦腔,高兴了吼一段《花亭相会》,不高兴了吼一段《斩单童》。秦腔里的戏文多是忠孝节义的故事,天水人在秦腔里学做人、学做事。秦州区有个“秦风剧场”常年演秦腔,每到周末坐得满满当当的。有一回演《铡美案》,包公黑脸黑袍一声怒吼“开铡——”台下的观众齐声叫好,掌声雷动。
丝路的驼铃,茶马的古道
天水在古丝绸之路上是个重要节点。从长安出发往西走,过宝鸡到天水,然后往兰州、河西走廊去。丝路上的商队在天水歇脚、补给,把东边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往西域,把西边的玉石、香料、良马带回中原。天水是东西交汇的十字路口,麦积山石窟是丝路上的佛教艺术结晶。天水处在东西方文化的交汇处,既有中原的农耕文明,也有西域的草原文化,两种文化碰碰撞撞的,碰出了天水独特的文化气质。“茶马古道”也经过天水,天水的茶叶市场一度繁荣,南来北往的茶商在秦州城里大包小包地交易。天水人喝茶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现在还爱喝罐罐茶,早上起来煮一罐,咂摸着喝一天。
秦安县的陇城镇古时候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商旅云集、店铺林立。我在陇城镇碰见过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就是赶驼队的,从天水驮着丝绸和茶叶往西走,走到敦煌、走到新疆,最远走到了中亚。“一趟来回大半年。”老人说,“路上苦得很,风沙大、缺水,还有土匪。但苦也得走,不走哪有日子过?”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西边的山梁。山梁还是那个山梁,驼队早没了,换成了一条柏油路,汽车来来往往的。但那条路还是那条路,西去的路,没变过。
八千年烟云,一碗茶工夫
从天水走一圈下来,你会发现这地方的人,活得慢。不急,不躁,按着自己的节奏过。早上太阳出来了,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把脸,去街上的早点摊。一碗呱呱,一碗杏茶,慢慢吃。吃完了,溜达到藉河边,看水、看柳树、看晨练的人。跟熟人打个招呼:“吃了没?”“吃了。你吃了没?”“吃了。今个天气好。”“是好,晒着舒坦。”就这么聊着,半个上午就过去了。不急,还有一整天的光阴呢。
天水人爱喝罐罐茶。一个小砂罐搁在火盆上煮,水开了放茶叶,煮得浓浓的、苦苦的。倒在小盅里一口一口地抿,旁边放着馍片和麻花。喝一口茶咬一口馍,边喝边聊。一罐茶能喝一两个钟头,说着闲话就把半天消磨了。天水人说:“人是铁,茶是钢,一天不喝心里慌。”这话夸张,但道出了茶在天水人生活里的分量。
天水人慢,但不是懒。庄稼人在地里干活,一干就是一天;匠人做活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他们的慢,是忙里偷闲的慢,是心里有底的慢。把该干的活干完了,才慢下来喝茶、聊天、晒太阳。这种慢,是从几千年的农耕生活里养出来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有序,急不得。天水人懂这个道理,所以不跟时间较劲,顺着时间的性子来。天水有句话:“紧锅的糜子,慢锅的米。”煮糜子要大火快煮,煮大米要慢火细熬。啥时候用啥火候,心里要有数。过日子也是一样,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不能一成不变。
烟火的根,长河中的灯
在天水走得久了,你会觉得这地方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把八千年的时光都装在里面。伏羲的卦台山、女娲的葫芦河、秦人的西陲故地、丝路的驼铃古道、麦积山的千年佛像,全在这一个地方挤着、叠着、交织着。但它们不打架,各安其位。新的来了,旧的还在;旧的去了,新的又来。就像藉河的水,千年万年在流,水里的石头被磨圆了,又来了新的石头。
天水人的身上就有这种新旧交织的痕迹。他们用智能手机,但过年还是要去庙里烧香;他们住进了楼房,但院子里还会种一棵石榴树;他们在城里上班,但逢年过节要回老家的土炕上睡一晚。有一回我在秦安县的郭嘉镇,碰见一个办丧事的人家。院子里搭着灵棚,吹鼓手奏着哀乐,孝子贤孙披麻戴孝。但院子的角落里,几个年轻人正低着头玩手机。古老的和现代的,悲伤的和寻常的,就在一个院子里并存着。这就是天水——老的规矩一丝不苟地守着,新的生活方式也自然地过着。
天水人重传承,但不固执。他们知道啥该留、啥该变。雕漆的手艺要留,但可以做新样式;社火的传统要留,但可以加新内容;方言的老话要留,但年轻人可以讲普通话。传承不是一成不变,是在变化中保住根脉。
秦安的大地湾、甘谷的大像山、武山的旋鼓舞、清水的轩辕谷、张家川的花儿、麦积的石窟、秦州的古城——七个地方七样“宝”。秦安剪纸的老太太铰窗花铰了六十年;甘谷纺线的奶奶摇了一辈子纺车;武山旋鼓舞的卯师七十三了还在转;清水刻皮影的蔡师傅刻的关公袍子能数出三十六道褶子。天水人说:“老先人传下的东西,断不得。”
八千年的烟云,从天水这搭算下来,华夏文明有了清晰的脉络。大地湾的陶器、伏羲的八卦、秦人的西垂、丝路的驼铃、麦积的佛像,就像长河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照着我们来的路。天水人常说:“走得再远,别忘了来路。”来路是脚下这片黄土,是碗里这碗呱呱,是正月里的黑社火,是藉河边的老柳树,是爷爷嘴里的方言,是伏羲爷传下来的八卦。
这些东西,看起来微不足道,吃穿用度的日常罢了。但就是这些日常,串起来就是八千年的光阴。每一碗面里都有先人的智慧,每一盏社火里都有先人的笑脸,每一句方言里都有先人的呼吸。我们端着这碗面,看着这盏灯,听着这句话,就看见了几千年前的先人。他们跟我们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相爱、生养、歌舞。他们把日子过成了故事,把故事传成了文化,把文化浸在了血脉里。
站在卦台山上看渭河,水还是那个水,弯还是那个弯。伏羲爷当年看见的,跟我们现在看见的,大概差不多。太阳上山下山,庄稼种了收了,人来了走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天水的泥土没变,还是八千年前那层黄土;天水的烟火没变,还是袅袅地、温温地,从每一家的灶膛里升起来;天水的民心没变,还是厚厚道道、朴朴实实的。
一个地方像一个人,有了根就有了魂。天水的根扎在八千年的黄土里,扎得深深的。那魂就散在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在农人锄头下的土块里,在匠人刻刀下的纹路里,在妇人灶台边的烟火里,在孩童枕头边的故事里。那魂是活着的,在天水人的一言一行里活着,在一粥一饭里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喜了唱一曲,悲了吼一声秦腔。日子就这样过着,从八千年前过到今天,还要从今天过到八千年后去。
天水,天上来水。渭河的水从天上流下来,浇灌了这片土地,也浇灌了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八千年的文化,就像天水人煮的那罐罐茶,小火慢熬,越熬越浓,越熬越有味道。你端起茶盅喝一口,苦的,回甘的。这就是天水的味道。
八千年烟云,熬成了这一碗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