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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花牛

天水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16日    来源:天水日报


   天水融媒记者 胡晓宜
  “你来,一年365天都在山上。”
  说这话的是武正全,天水市麦积区花牛镇南山苹果协会会长。8月中旬,采收季临近,天水市果业办与市果树研究所发布适期采收指导意见,今年花期早、雨水足,花牛苹果成熟期较去年早了5天。我联系武正全,想去他的果园看看。
  来到南山,漫山苹果缀满枝头,红得发亮。刚刚采摘的苹果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最初的树苗,最初的选择
  花牛苹果的故事,要从1956年春天说起。
  那年,花牛寨大队(今麦积区花牛镇花牛村)从辽宁营口熊岳镇引进红元帅、金冠、国光等10个苹果品种,在技术人员指导下,果苗落地生根。三年后挂果,红元帅口感格外好,咬一口,清甜。
  果子品质出众,大伙就想送去更远的地方,让外人尝尝。1965年,花牛苹果首次出口香港。没有冷藏车,就用木箱装,箱底铺一层干麦草。为方便识记,技术人员在箱角用铅笔写下两个字,“花牛”。
  一路辗转抵达香港,谁也不曾想到,这一试销,市场反馈苹果的品质竟然优于美国王牌苹果“蛇果”。香港报纸当年写道,中国西北有个“花牛国”,产最好的苹果。
  同年秋天,两箱精心挑选的花牛苹果寄往北京,毛主席品尝后十分喜爱,称赞道:“天水的苹果好吃!”中共中央办公厅专门致函,信中说:“中央早有不收受群众礼物的规定,请你们以后不要再送,现汇去人民币44元8角2分。”
  花牛村人把这封回信刻成石碑,立在村口。
  87岁的陈启家老人拿出一个旧相册,指着照片上的人说:“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天不亮就上山挑苹果,给毛主席的果子,可不敢马虎。”说起当年的事儿,他连比带画,像个孩子。
  碑面被风雨磨了三十余年,字迹始终清晰。陪同采访的花牛村党支部书记陈彦军蹲下来,用手指描着碑上的字。我也蹲下,摸了一下碑面,石头被晒得温温的。“每年新来的干部,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儿看看。”他说。
  毛主席夸赞的消息慢慢传开,周边村落的农户,纷纷在自家地里栽上苹果苗。花牛苹果从花牛村起步,一点点遍布天水大地。
  20世纪80年代,富士苹果逐渐在全国铺开,麦积区也曾有人说要不要换品种。干部们去田间、去研究所、调研南方市场,几番权衡,结论没变:就种花牛。
  1986年,“花牛苹果”完成国内商标注册,成为我国较早走向国际市场的苹果品牌。自此,落户花牛村香甜可口的元帅苹果,真正拥有了这个响亮的名字——花牛苹果。
  在天水市果树研究所,副所长周晓康从柜子里抽出一沓资料,翻到其中一页:“一个苹果新品种选育周期17到20年,如果跟风换了,天水元帅系品种将不复存在。”
  时光流转,花牛苹果的70年,品种从红元帅到红星,再到天汪一号、俄矮2号、瓦里短枝,这一切的故事,始于花牛村那两箱苹果。虽然品种不断在迭代,但“花牛”两个字愈发耀眼。
■把果园搬上山
  现在,回到南山。
  武正全带着我看大片大片的果园,他五十出头,皮肤晒得有些黑,说话快,声音也大。可一走到果树跟前,整个人就慢下来——摸树皮的时候,手指是轻的,像怕碰疼了什么。妻子说他“对树比对人还有耐心”。他指着眼前果园说,这片山以前什么都没有。
  高中毕业之后,武正全做起苹果贩运生意。“前人栽下果树,后人就要守好。”他一边走一边说。跑市场那些年,他见过提前采摘的青果,见过违规催熟的果子,也慢慢明白,光倒腾不行,得从根上抓起。
  2000年,他拿出自家二亩六分地,邻居二叔见他执着,又让出两亩四分地,凑了五亩地。他一个人从头干,每天清早6点多拉水箱上山,“蹦蹦车”一趟运1300斤水,一天往返三四趟。为防野兔出来啃树苗,半夜还要上山放炮驱兔,忙完回家已是凌晨。日出而作,周而复始。
  一年后,树苗成活,长势良好。村里人渐渐信他,愿意把地流转给他。
  果园越扩越大,缺水成了最大难题,怎么办?他跟同村一个年轻人商量,请教专家,凑钱购置设备,前后花了近12万元,打算把水引上山。山坡上的老人打趣:“这山多少年都缺水,你们两个娃娃胡闹着哩,能把水引上来?”两个人没接话,只是闷头干。后来,水真的引上去了。
  我问武正全,靠什么撑下来的。他想了想:“愚公移山嘛。”说完自己也笑了。顿了顿,他又说:“那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2005年麦积区启动南山花牛苹果基地建设,武正全把家搬上了山。几年间,他把村里果农拢到一起,2007年成立了南山苹果协会,2009年又注册了合作社。
  合作社刚成立,考验就来了。2009年果园产量稳步增长,建冷库迫在眉睫。300万元资金需要社员共同筹措,20多户人家近半数不同意,冷库最后只建成一半。武正全挨家上门劝说,有的人家去了好几趟。时间很快来到2014年,果园收成越来越好,可矛盾跟着来了,社员想法出现分歧,各有算盘,合作社一度人心涣散。那段时间,武正全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但还是一点点把人心收了回来。
  一晃20年,南山15万亩果园沿着山势铺展开来。他的将近60亩果园,一年能产40多万斤苹果。他说,2001年最早种下的树还在,一棵树每年挂果依旧稳定在一百二十来斤。
  我问他,每一棵都记得住吗,他回头望向连绵果园:“你在这山上待三十年,你也记得住。”
  2026年,武正全获评全国乡村振兴先进个人。消息传到南山那天,他还在果园里。
  这些年,跟着他种苹果的果农们越来越多。合作社从最初的几十户发展到170多户,社员们从一开始只会种地,到后来学技术、看市场、算成本,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果园里装上了智能监测设备,手机App上能看土壤和气象数据。武正全说,他们正在往智慧果园的方向走。
  “合作社最年轻的社员今年也40多岁了,”他念叨着,“得有几个懂电商的大学生来接一接。”
■给花牛留种的人
  一棵树的品种迭代,从来不是树自己的事。
  位于秦州区皂郊镇的天水市果树研究所成立于1953年。1965年,张领耘从中国农科院来到这里,白天下田,夜里手绘昆虫挂图,方便果农看懂病虫害防治。果农们认不得“张所长”,但都认得“虫王爷”。
  研究所不大的园子里,种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苹果树。有的果子个头小,颜色也不亮,拿到市场上没人买。但研究人员一直养着它们,浇水、修剪、记录,一样不少。“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火种’。”从张领耘的煤油灯,到今天的组培实验室、航天育种,70多年了,研究所保存着近500份果树种质资源,仅苹果资源就有170多份。
  张领耘的学生呼丽萍,1982年大学毕业后来到研究所,一待就是21年。为攻克花牛苹果霉心病,她花了6年时间,解剖了数万个苹果,留下了30多本手写笔记,病果率从40%以上降到了10%以下。她不说“热爱”也不说“奉献”,只说:“当时就是想把问题解决了。”
  采访的时候正下雨,苹果研究中心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57岁的张守江研究员说起“天汪一号”的来历时,声音不大。1979年秋天,他的老师杨新民、陈昭文等人在天水县汪川乡杏树湾村一户村民的果园里,发现了一株20年生的红星苹果树。它结出的果实色泽格外鲜艳,和其他红星都不一样。两位老师剪下枝条,1981年春带回所里高接和繁育。此后10多年,他们反复观察、对比,确认这是一个短枝性状稳定、色调浓红、品质优良的芽变品种。
  1994年,张守江接过老师手里的工作,继续开展稳定性分析和区域试验。1999年通过甘肃省审定,2003年通过国家审定。从发现单株到定名审定,整整24年。
  “这就是‘天汪一号’的迭代过程,它从红星苹果自然变异而来,属元帅系第三代品种。”张守江讲这些的时候,连绵的秋雨还在下着。
  24年的光阴,又怎能在这一时讲完呢?
  天水市委党校教师刘丹丹,这两年一直在深入研究花牛苹果产业的课题,她主讲的《花牛苹果又大又红——党建·产业·民生视角下的政绩观淬炼之路》,被评为全省精品课程。
  在她看来,讲花牛苹果,说到底是讲人。“一棵树,谁栽种,谁管护,谁接守,体现在几代人的长征,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坚守当中。”刘丹丹感慨良多。
  是的,果实长在树上,也留在时间里。当老一代人把树交出去的时候,总有人接过来。
■苹果又红了
  2024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走进南山花牛苹果基地,勉励乡亲们再接再厉,把苹果产业做得更大更强,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
  这番话很快传遍天水的各个村落。甘谷县谢家湾乡,90后何小龙的果园长在半山腰。
  新农人何小龙是当地出名的“花牛王”,一家三代人种苹果,爷爷那辈种红元帅,到了父亲这一辈,又从陕西引进了秦冠。2015年,回到家乡后,他说服父亲,更换了“天汪一号”。2018年拿到技术员证,2021年注册“花牛王盛果”商标,获得市里5个奖,2024年又摘得全国免套袋苹果特等奖。
  他说:“我有一个心愿,不只是自己得奖,自己的果园好,还要把科学种植免套袋的经验分享给更多乡亲,大家一起种高品质花牛。”
  何小龙是无数果农中的一员,在天水两区五县1.43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散落着众多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不在一处,却行走在同一条路上。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群默默做事的人。我在南山采访两三回,每次都能看到麦积区农业农村局副局长高永新。他蹲在树根边,捻起一片叶子翻来覆去查看,说起种植标准随口就来,不用翻本子。
  花牛镇党建办主任张王玮,手机里存着100多个果农的电话,谁家果树出了问题,他放下电话就走。他联系着周边6个村,从种质资源保护中心到产业路、保鲜库、老旧果园改造,一件一件落地。果农说,张主任像自家兄弟。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但在天水,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坚持。6万多户,28万果农的手握在一起,撑起了花牛苹果的未来。
  截至“十四五”末,天水市花牛苹果种植面积已达86.9万亩,总产量198.4万吨,全产业链产值106亿元,2025年品牌价值68.88亿元,位列全国果品区域公用品牌第13位。2026年,甘肃省发布“甘味”区域公用品牌价值评价,天水花牛苹果以275亿元位居榜首。
  采访临末,我再次登上南山。恰逢细雨,站在山顶,漫山苹果于枝头轻轻晃动,格外清新。一位果农从树下钻出来,提着一筐刚摘的苹果,咧嘴一笑:“再尝尝今年的果儿?”
  下山的时候,武正全还在地里转悠。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干到干不动为止,这山上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山有花牛,果香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