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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果园

天水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19日    来源:天水日报
  □ 杨逍

  只有见识过一万颗苹果慢慢长大的人,才能懂得苹果的香甜。
  麦子归仓,苹果长到核桃般大小,箭子川的人就开始日夜守着果园。我们把看护苹果叫看园子。偌大的果园,除了苹果,村人还会在树下种西瓜、花生、豌豆与各类蔬菜,凡是不被苹果树遮蔽的土壤,都被种得寸土不剩。人们以苹果为名围起果园,守护果实生长。看园子,就是苹果成长过程里最盛大的一环。
  苹果挂果之后,大人们满心牵挂的,便只剩这片果园了。
  每座果园都坐落着形态各异的小房,房子的模样,藏着主人对待果树的心意。老安家的房子最小,一步就可以从门外跨到炕头。老安看园子素来孤僻寡言,天黑便摸进屋蒙头躺下,我们知道,他其实一直醒着,但他不愿和大家围在一起说话,就那样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任谁叫都不答话,这样清冷的性子,让人不敢靠近他的果园,但我们几个孩子,惦记着园中的桃,尝试过无数次,只有几个年长胆大的少年,摘到过那青涩的桃果。
  有一次中午,大喜、小言和青眼经过侦查,摸进老安家的园子。可刚到桃树下,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哼,如天惊,如地裂。走在最后的青眼当头挨了一鞭,疼得哇哇大哭,大喜与小言慌忙分头逃奔。老安扣下青眼,让他在花生地除草,还扬言如果同伴不来认账,就将他永远留在果园。
  青眼除完草,口渴,嚷着要喝水,老安却只让他吃未熟的桃子。桃子酸涩难咽,青眼吃完一颗就要吃苹果。老安说,不行,既然来偷桃,那就敞开了吃桃。青眼一是口渴,二是故意和老安作对,就一颗接一颗吃桃,吃到第九颗就吃不下了。迟迟不见同伴现身,青眼绝望呼喊求助。躲在邻园不敢出声的大喜和小言,最后扛不住压力前来认错,保证再也不踏足老安的果园,老安才放了青眼。那天晚饭,青眼也吃不下,但一直喊饿。此后,他一见到桃子就想吐,再也没踏进老安的果园半步。
  兜兜爷的房子最大。大是指占地面积而不是房子本身。人住的只一间土坯屋,他在房子左侧搭了一个偌大的草棚,养一头牛和一只奶羊。还在房子右侧盖了狗窝与鸡舍。兜兜爷常年住在果园。兜兜奶奶长了双大脚,平日极少上山,只有摘苹果的时候,才会带着四个儿子到果园,等果园空了,她便也不再来。
  果园没面和油了,兜兜爷就托过路的人将牛牵下山。兜兜奶奶见了牛,总会对着牛头念叨半个小时,然后把面和油搭在牛身上,再请路人把牛送回山上。兜兜爷卸下物资,总会对牛说:“老伙计,受屈了。”而后就坐在屋前弹三弦,唱起“姑娘十七八,打发到阿公家,一根葱的好身材,越看越稀奇……”
  极少有人在意兜兜爷寒冬独居山林的清苦,好像他生来就住在果园里一样。只有疤爷对此颇有微词,他摸着脸上的伤疤,望着天上的乌鸦说道,苹果摘尽后,他还死守空园,是一件不齿的事。彼时我在读小学三年级,从没听过这样的评判,对着疤爷发白的中山装,琢磨了整整一个秋天。从此,每当看见兜兜爷,我就会想起这个词。可他偏就这样住着,无拘无束地住着,果园就是他的一切。
  兜兜爷总能在果园弄出大声响。天麻麻亮,他就吹一阵唢呐,但他的唢呐水平远比不上弹三弦。他最熟练的是秦腔曲牌《柳生芽》前奏,是专门向我爸学的。我爸拉二胡,唱秦腔。每到夜晚,只要我爸的二胡响起,秦腔的唱段也就跟着响起来。月亮光光,地埂下唱一段,地埂上接着又唱一段,东边两句,西边三声,秦腔在夜空下像十万匹马奔腾。有时候,疤爷、耗子叔、铁匠叔也来凑热闹。耗子叔吹笛、铁匠叔的梆子敲得磕磕绊绊,但我爸领衔演奏,他们的手艺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我爸不尽兴,就隔空喊,老九、牙子,快来。爸要将老九叫叔,将牙子叫爷,但我爸向来只叫他们的名字。九爷的果园是村上规模最大、品种最好的,他不喜讲话,却生得一副好嗓子,小生唱得极好,《打镇台》王震的唱词“皮鞭打——”更是悠扬动听。九爷听到我爸的叫声,故意不答话,和九奶奶面对面偷着笑。
  牙子太爷不靠果树谋生计,常年在镇上牲畜市场帮人拉拢生意,不常来果园住。他天生尖嗓,能唱女声,《三娘教子》里的王春娥唱得极好。他常偷偷在镇上买熟食带回果园,不愿分给家中妻儿,总说家人是自己的拖累。我爸吆喝的间隙,他正吃着肉片,喝着罐罐茶,于是隔空朝我爸喊道:“吃肉呢,莫吵莫吵。”
  于是大家连声叫嚷,嚷着嚷着,九爷就悄悄到了。耗子叔开口唱“太平年间把荣享”,九爷接着唱“国太为何加愁肠。”父亲放缓二胡过门,耐心地等牙子太爷,三遍过门过后,远处才传来他含混的唱腔。他嘴里还含着牛肉渣,歌声却轻盈婉转,伴着肉香与晚风缓缓走近。一个粗狂,一个温润,一个哀婉,净、生、旦三角将拥挤的果园唱得逐渐开阔,将昏黄的月光唱得逐渐洁白,将嘈杂的夜唱得逐渐安静,将安睡的苹果唱得苏醒。吧嗒一声,苹果落地,我们就知道,苹果到了采摘的时候了。
  兜兜爷偏爱秦腔,但他的三弦却只能弹出他自创的“花儿秦腔”。我爸建议他吹唢呐,推荐他去剧团当唢呐手,兜兜爷说他学秦腔不是为了进剧团,他要永远住在果园,不会下山去。我爸说吹唢呐可以防狼,他真就托人买了唢呐,每天一大早就练习。兜兜爷的唢呐没有防住狼,因为果园本就没狼,但唢呐却能防住贼。有一次,几个外村青壮年偷偷钻进山顶大喜家的果园偷苹果,大喜家人那晚不在果园,贼人得逞。撤退时的手电光被兜兜爷看见,他拿起炕头的唢呐,呜里哇啦乱吹一气,突兀的声响惊醒整片山林的住户,大家闻声起身呐喊抓贼。贼人惊慌失措,丢下满袋苹果,开着拖拉机仓皇逃走了。兜兜爷终究没有在唢呐上有所大成,但他坚持每天吹,就像是起床的号令,我们孩子最讨厌他的唢呐声。我和大喜曾密谋着要将兜兜爷的唢呐偷走,但我们还是忌惮于兜兜爷的狼狗而没有冒险。
  秋深果熟,山野满是暖意。老安的桃子熟了,他会给每间园子房的窗台放一颗新鲜甜桃;铁匠叔的羽皇红透了,逢人就塞一把刚摘的羽皇;兜兜爷的黄金梨熟了的时候,他就半夜起来采摘,每晚摘两筐,让牛驮着送到山下的小卖铺寄卖,一树梨子卖完了,兜兜爷一年的生活也就有了着落。
  等所有的苹果下了山,山上的秦腔消失了,兜兜爷的唢呐也就消失了。
  树叶慢慢枯黄,大雪落满群山,箭子川就只有兜兜爷一个人在偌大的果园游游荡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