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里的乡愁
天水日报
作者:山柳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19日 来源:天水日报
□ 山柳
为了让我常年有杏子吃,母亲在院里院外栽了五棵杏树。院内两棵胭脂杏,房后两棵粘核杏,最招人喜爱的,是门前打麦场边的一棵麦黄杏。它果圆色黄、果肉甘甜,恰逢夏收打场时节成熟。农人们劳作累了,躺在麦草上乘凉,随手捡几颗杏子解渴解乏,是田间最寻常的慰藉。
在所有杏树里,我最偏爱院里的胭脂杏。那是母亲从舅家引来树苗,嫁接在李子苗上长成的。果子色泽红润,如同胭脂点染,入口还带着淡淡的李子清香,格外独特。
每到杏子成熟的时节,天刚蒙蒙亮,母亲便早早打扫好院子,唤我和父亲一起摇杏。我和母亲撑开床单四角扯紧,父亲举着带杈的长竿,轻轻抖动树枝。熟透的杏子如冰雹般簌簌坠落,大多落在床单上,也有不少滚落地上,摔裂果肉,噼啪作响。偶尔杏子落在头顶,我便故作夸张地喊疼,惹得家人发笑。
父亲缓缓移动长竿,我和母亲跟着挪动床单,不多时便就能收获满满一筐杏子。母亲洗净鲜果盛入脸盆,我总专挑枝头最红艳的那颗入口,清甜果香四溢,是别的杏子比不了的滋味。我贪嘴,一次能吃十几个,母亲总会看着桌上的杏核叮嘱我:“桃饱,杏伤。少吃点,不要把胃伤了。”细心的母亲总要我先吃一块馍垫个底,然后才放心让我去吃杏。
后来读书才知晓,杏子营养丰富,生津止渴、饱腹解馋,母亲的担忧多半是多余的。可我始终庆幸,儿时在乡间自然纯粹的烟火里长大,拥有最简单安稳的快乐。可惜现在,再也找不到那种简单而快乐的时光了。
因为有树荫遮阳,午饭的时候,邻居们都喜欢把饭端到我家门口的打麦场上来吃。母亲便把饭菜连同最好的杏子一并端出来,一面给大家舀饭,一面招呼大家吃杏子,热热闹闹的场面,让人想起来至今还觉得亲切。“大妈妈家的杏子甜……大婆婆今天的饭可真香!”听别人这样夸赞,母亲总是一副笑盈盈的表情。
记得有一回,全家都下地干活了,回来后,我提着篮子去房背后捡落杏,却见树下一片狼藉。满地落叶落杏,好几根树枝都被打断了。我又气又心疼,连忙跑去告诉母亲。谁知母亲非但没有生气,还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宽慰我不该为这事不高兴,说定是自家人挑麦赶路、口干心急,忙着农活便随手用尖担打杏解渴,都是乡里至亲,不必计较。
第二天清晨,一个我要叫二哥的,远远看见我和母亲笑着说:“大妈,我才发现你家房后面的那棵杏树上的杏子可真甜啊!”母亲闻言,连忙小跑回家,端出当天新摇的一盆鲜杏,尽数塞给二哥,让他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尝。
我曾不解母亲这般慷慨究竟图什么,她总反复说着一句话:“旁人的福口,越吃越有。”父亲也常在一旁笑着告诉我:“先人积修,后人享福,你母亲是在为你积福报。”
我无从验证这些老话的道理,说不清如今的安稳幸福,是否真的源自祖辈与父母的善行,但他们的话,我始终铭记于心。直到今天,但凡遇见有困难的人,我都会主动伸手相助。谁也不可能一直顺遂,“王十万,还缺个抬水担”,母亲的话,总给我一种悟不透的深刻。
前些年,我开车从老家回城,半路遇见一位带着孙女走娘家的白发老奶奶。看见车辆驶来,她连忙牵着孩子避让路边。我停车询问,得知祖孙二人还有二十里山路要赶,彼时夕阳西垂,天色渐晚。我便以顺路为由,执意送她们到娘家村口。老奶奶满心感激,再三邀我进屋歇息喝水,我婉言谢绝,随即驱车返程。
到家时天色已黑,我未曾将此事告知家人,只静静坐在书桌前,望着父母的相片久久沉思。我多想告诉二老,他们教我的善良与热忱,我从未忘记。
岁月流转,后来老家翻修院落,几棵伴着我长大的杏树被全部挖掉了。曾经那些一起摘杏吃杏的伙伴,大多远走他乡、各奔前程,留在村里的乡亲也年岁渐长,再无闲情摇杏尝鲜。
父母早已离世,天人永隔,我时常挂念九泉之下的他们,是否还有清甜杏子可尝。如今街市四季皆有鲜杏售卖,色泽鲜亮、果肉饱满,我却再难吃出儿时的味道。只有老院杏果的清甜,时时萦绕唇齿,如同父母的教诲,早已深入骨血,成为我一生立身行事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