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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艺回到生活 ——天水“新大众文艺”扫描

天水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10月31日    来源:天水日报





四 地下室的贝斯与城市的歌
一 泥土中长出来的文学
三 “绣郎”出山
  凌峰本名张碧峰,1981年生于秦州区秦岭镇。他早年辍学,摸爬滚打于生活底层,曾从事矿工、建筑工、砖瓦工、保安、门窗工等多种职业。他的老家在青绿西秦岭中的一个偏僻村落,秦腔是农民生活的一部分。大凡重要节日,民间总要唱几天秦腔大戏,给生活带来欢愉。凌峰从小跟着大人“灌耳音”,后来跟团唱秦腔,秦腔成了他体悟生活的一个剖面。后来,他将秦腔与一方百姓的苦乐以及自身艰辛生活相连接,写下了《生》《旦》《净》《丑》四个中篇小说,陆续刊登于《飞天》文学期刊。
  天水师范大学教授王元忠评论说:“凌峰让自己的秦腔表现从先前的散在而趋于集中,凝聚心力,以秦腔并及其所引发的人事为专门的书写对象,建构了一种具有个体特色的写作景观。”
  凌峰克服自身文化基础薄弱的短板,发挥生活经验丰富、生命体验深刻的优势,主攻现实主义写作,并在小说创作技法上不断寻求新的突破。他讴歌劳动精神,关注人民大众,通过刻画普通人的命运来书写时代。同时还衍生了魔幻、科幻等表现形式。
  近两年,他一直笔耕不辍,又有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啄木鸟》《四川文学》等国内知名文学期刊,还获得了中融华语原创文学大赛奖、贺财霖科幻文学奖、梁斌小说奖、泛北部湾网络文学奖等奖项。因为写作成绩突出,2023年9月他成功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
  如果说凌峰的秦腔书写扎根于戏台与乡土,那么莫渡的诗则生长在苹果园与庄稼地之间。
  莫渡,原名辛海平,1983年生于秦州区中梁镇。莫渡从2005年开始诗歌写作。他在中梁山上一边种果园一边写诗,在泥土的芬芳中寻找词语。有诗入选《新世纪诗典》《当代诗经》等诗歌选本及刊物,2015年获“长安诗歌节”《唐》·名人堂称号,2017年获第六届甘肃黄河文学奖。至今已在《诗刊》《星星》《草堂》《扬子江》等刊物发表诗歌200余首。
  莫渡的诗里,有土地的呼吸,有庄稼人的叹息。写诗、种地、听音乐——他知足地感叹:如此,最是惬意,好像可以不再奢求更多的了。深沉大地总能默默孕育希望,莫渡就是这片土地开出的花。
  在天水本地,还有很多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写作者。
  周旭明,1973年生于秦州区齐寿镇,因家庭贫困,他早早开始外出务工,去过内蒙古、新疆、青海等多个外省区。2013年,听妻子和同村姐妹说起在新疆摘棉花的经历,他灵感迸发,历时3年创作,写出43万字长篇小说《苍茫》,全景式展现了天水采棉女子的生活。该书获得中共甘肃省委宣传部“文艺百粒种子工程”项目资助。后来,他创作的散文《背影》还获得了《人民文学》杂志社举办的全国征文大赛优秀作品奖。他的家庭也被评为甘肃省“耕读人家”。
  凌峰、莫渡、周旭明等作为天水“新大众文艺”创作的代表性作家,他们的文字有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质朴。他们种地、打工,写作从来不是职业,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2026年春天,“新大众文艺”成为一个被反复提及的词语。这一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被写入“十五五”规划建议和政府工作报告。
  4月,《天水日报·文化周末》开设“新大众文艺·天水佳作选”栏目,开栏之作是凌峰的《蒹葭》节选。同期,天水市秦州区中梁镇的农民诗人莫渡,正在苹果园里写下新的诗句;秦州区齐寿镇的农民周旭明背上行李,又要出门打工了,他的新小说正在酝酿中;“绣郎”刘云帆正在组织一批刺绣作品,准备参与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巡回展;而在天水老城区的一间地下排练室里,贝斯手蒲敏正在调音,为下一场本土原创音乐会做准备。
  他们互不相识,却共同构成了天水“新大众文艺”的生动面孔。
  如果说绘画画出来的是平面的乡土记忆,那么刘云帆的绣针绣出的则是一幅幅立体的文化图景。
  刘云帆出生于武山县的一个刺绣世家,从小跟随祖母研习刺绣技艺。在那个“刺绣是女人活计”的偏见仍很普遍的年代,一个男孩拿起绣花针并不被看好。但刘云帆偏偏喜欢刺绣——他站着看师傅们刺绣,能看一整天。孩童时便经常穿针引线,学绣简单花鸟,作品被当地绣娘夸赞,“这娃娃手真巧”。
  高中毕业后,他背着行囊远赴江南访学。为了接触更多刺绣知识,他身兼数职,边打工边学习,最难的时候一天只吃馒头果腹,喝自来水充饥。为整理挖掘陇绣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他查阅资料、走遍陇原大地。之后又前往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深造。从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农村青年,到成为甘肃省工艺美术大师,这条路他走了四十余年。早年他没有固定工作,一路摸爬滚打,如今是甘肃工业职业技术大学以人才引进方式招聘的正高级工艺美术师、文化与旅游学院教师。
  他的创作深度融合了丝路文化、麦积山石窟文化等本土特色元素。以丝路为原型的双面绣《玉帛之路》获中国工艺美术界最高级别大奖“中国工艺美术百花金奖”;《敦煌菩萨》被国家图书馆典籍博物馆永久收藏。其主持的工作室已入选省级技艺技能传承创新平台,相关项目也被列入教育部高等继续教育重点任务。
  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乡村振兴背景下西北特色工艺美术创新设计作品展》巡回展9月12日在西安首展,刘云帆创作的《乐动丝路》《乙弗氏》《敦煌菩萨》三件作品入展。
  在甘肃工业职业技术大学的课堂上,刘云帆推行全民共享式非遗传承模式。他认为,“非遗传承唯有贴合现代审美、融入日常生活,才能真正活起来、传下去。”2026年,中国成人教育协会授予他“百姓学习之星”。
  从一个拿绣花针被质疑的农村男孩,到如今站在大学讲台上的“陇上绣郎”,刘云帆用四十余年证明了一件事:手艺不问出身,热爱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二 画布铺在田间
  在文学的书写、画布的涂抹、穿针引线的刺绣之外,天水还有另一种“新大众文艺”的表达方式——音乐。而蒲敏,就是这条脉络上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蒲敏是天水本土摇滚乐队“年轮乐队”的贝斯手和主唱之一。2002年3月,年轮乐队在天水成立。那是一群年轻人用旋律渲染激情的年代。蒲敏担任贝斯手兼和声,在金属与独立流行的碰撞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
  后来,因为人员变动,蒲敏参加的乐队几度改名,但蒲敏一直是乐队的中坚力量。2011年2月,天水“摇滚新年大PARTY”在秦州区举行,蒲敏以老男孩的身影出现在演出阵容中。一群天水本土音乐人靠着一腔热血,撑起了一座西北小城的摇滚现场。
  蒲敏从未接受过系统的音乐学院教育。他的“学院”是地下排练室,“老师”是打口碟和反复的练习。他没有体制内的身份,没有职称,没有固定的音乐编制。他白天要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养活自己,晚上拿起贝斯就是另外一个人。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特质——创作者不是被体制“认证”的,而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在天水,像蒲敏这样的民间音乐人并不少见。他们可能从未登上过大型舞台,但他们用琴弦和鼓点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呼吸。2025年3月,天水市第四届“伏羲杯”原创歌曲专场演唱会在龙城广场举行,近30名歌手登台献唱《我的天水我的家》《天下有羲皇》《不如来一烫》等16首原创歌曲。这些歌曲的创作者和演唱者中,许多都是像蒲敏一样从民间生长出来的音乐人——他们没有科班出身的光环,却有着对这片土地最真诚的表达。
□天水融媒记者 闫海军
五 让文艺成为生活本身
  如果说文学是文字的大众表达,那么绘画则是图像的大众书写。
  甘谷县的蒋五明就是这样一位用图像书写生活的农民书画家。1968年出生于六峰镇苍耳王村的蒋五明,自幼酷爱美术,高中毕业后一直自学相关知识。他在天水某雕漆公司求职期间,得到了专业书画家何晓峰先生的热情指导,并认真研习了西安美院国画专业课本知识,通过大量临摹和写生,练就了扎实的绘画本领。
  多年来,无论农忙农闲,他都坚持创作,用艺术记录着时代变迁与乡村风貌。他将劳作感悟融入笔触,画作充满乡土生命力与真挚情感。蒋五明常说:“我的画是画给乡亲们看的,要高雅,但不能太抽象。”这句话也道出了文艺工作的核心——为谁创作、为谁服务的问题。
  每年春节前,蒋五明都要带领本村书画爱好者给村民义务写春联,为村民送上吉祥祝愿。同时还义务组织、参与乡村环境提升工程,先后绘制景观壁画墙一百多处,内容涵盖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传统美德及本地民俗。
  乡村振兴,既要做好产业振兴,更要做好文化振兴。文化艺术不仅能带来精神慰藉,更是推动乡村发展的软实力。广袤的乡村大地,每一个村落都渴望艺术的浸染,文化的陶冶。而像蒋五明这样土生土长的农民书画家,他的艺术实践深刻地滋养了乡村的文化生态,激发了村民崇文尚学的精神动力。在他的带动下,苍耳王村有一大批热爱书画艺术的农民,农忙握锄头,农闲提毛笔,沉浸于耕读世界。
  蒋五明的书画成就,也得到了省市专业机构的认可,多次展出并获奖,有的还被市县档案馆收藏。他还被甘谷县职中特聘为泥塑辅导员,被苍耳王小学特聘为课外辅导员。
  在蒋五明的精神世界里,文艺为人民服务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次次写生,一幅幅送画。他是乡村文化的传播者,也是时代精神的记录者。正是像他这样的“新农人”,手握锄头能种粮,提起毛笔能绘梦,传承着乡村的过去,孕育着未来的希望。
  2025年,天水4件农民画作品入选文化和旅游部“大地绘彩——2025年农民画大展”——徐顺明《盛世丰年》、王来明《丰收的喜悦》、丁芳《多彩麦积山》、王子斌《麦积山下话丰年》。他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画的是自己脚下的土地和手头的日子。
  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社会主义文艺,从本质上讲,就是人民的文艺”,并强调,人民“既是历史的‘剧中人’,也是历史的‘剧作者’”。
  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所长鲁太光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从“大众文艺”到“新大众文艺”,标志着人民文艺进入了一个百花齐放的新时代,每个人既是受众也是创作者、参与者和分享者。这一历史梳理的关键意义在于:“新大众文艺”不是凭空产生的概念,而是人民文艺传统在数字时代的延续与升级。
  鲁太光指出,新时期以来文艺领域曾出现“人民”这一概念内涵和外延流失、淡化的现象,比如一些专为评奖、为专家而创作的小说、舞台作品,实际上脱离了大众的真实生活。他认为,20世纪90年代之后,我们的文艺接受了一种现代文艺理念,“太过于把文艺当作‘个体户’的事业了”。在这一逻辑下,文艺创作日益向内转,追求表达“溶解在个人心灵中的秘密”,片面推崇抽象的人性论,导致文学界虽然一直把“文学是人学”挂在嘴上,却很少再看到如《阿Q正传》《创业史》《平凡的世界》这样可感可知的精品力作。
  为了给新大众文艺创作把脉定航,2025年,天水市召开“文艺两新”代表座谈会,涉及自由美术工作者、文学创作者、手工艺人、网络直播等11个门类。
  回看这些面孔——凌峰在秦腔的锣鼓声中构思小说,莫渡在苹果园里写诗,周旭明在打工的间隙写采棉女,蒋五明把田野搬上画布,刘云帆用绣针串起丝路的文化,蒲敏在地下室的贝斯声中谱写天水的旋律。
  他们不是专业作家、专业画家、专业音乐人、专业传承人。他们是农民、是打工者、是乡村手艺人、是地下乐手。他们创作,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因为创作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在全国“新大众文艺”的版图上,天水或许不是最响亮的名字,但它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样本——深厚的民间文化积淀与互联网时代的表达方式在这里相遇,秦腔、诗歌、小说、农民画、摇滚乐、刺绣——这些流淌在乡土血脉里的技艺和表达,正在被普通人的手重新激活。
  《民族文学》副主编北乔参加2026“李杜光芒·诗意天水”李杜诗歌季活动时说:“新大众文艺倡导‘大众写大众’,这并非要求人人都成为诗人,而是让文学成为生活的陪伴,引导人们在日常中发现美好、书写当下。”
  在天水,这句话正在变成现实。
  文艺不再是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而是黄土里长出来的、车间里磨出来的、针线下绣出来的、琴弦上震颤出来的——活的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