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俊俄：
大山深处，守一脉乡土武魂
天水日报
作者：令陆胤
新闻 时间:2026年10月31日 来源:天水日报
□ 令陆胤
牛家山坐落于西秦岭的崇山峻岭间，堪称武山县杨河镇的天心地胆。这里民风淳厚，崇文尚武。趁着国庆假期，我与县武术协会副主席王自来赴牛家山，寻访陇南山村的武术脉络，探寻本土武术的传承与流变，体悟老一辈拳师重武德、不逞强的乡土武风，走访拳师牛俊俄。
清晨，暖阳穿过渭河沿岸的老柳树、红叶李。我们自武山县城启程，一路穿深沟、翻山梁，行至四门镇潘家湾接上王自来。不知绕过多少道山湾，翻越多少道沟壑梁峁，上午十点，才抵达牛家山。在牛家山拳师柒保顺、柒世娃的引导下，我们走进了牛俊俄的家。
牛俊俄生于1952年，身着单排扣暗花灰色武术练功服，下配青色灯笼裤，脚蹬蓝色布鞋。虽已满头白发，却神完气足，步履轻捷，完全不像是年逾古稀的老者。他早早迎至门外，待人谦逊平和。
谈及习武缘起，牛俊俄说，他与郭士苟的师徒缘分，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郭士苟为避世事风波，投奔沿安乡汪庄的结义兄弟漆三姓家中。二人情谊深厚，无奈彼时生计维艰，久住多有不便，漆三姓便举荐郭士苟前往姑表兄弟牛俊俄家中暂避。碍于亲戚关系，牛俊俄的父亲欣然应允。郭士苟曾远赴山东务工，拜刘斌为师习得一身本领，在陇南一带威名远播。牛俊俄的父亲素知儿子酷爱武术，心中暗忖，若将郭师留在家中，儿子便有机会追随名师学艺，因此待郭士苟格外优厚。
郭士苟寄居牛家，白日里大多在后屋休憩。牛俊俄白天上学，夜晚闲余总爱舞拳嬉闹，父亲便恳请郭士苟收其为徒，传授武艺。郭士苟感念牛家收留之恩，又见牛俊俄天资聪颖，是习武的好料，心中十分欢喜，当即应下。当晚便教了几个基础动作，并告诫：“基本功不过关，套路就练不出来。”
郭士苟所习为武当鸳鸯派，也就是地功鸳鸯拳，功法以腿法、地功跌扑翻滚为核心，擅长摔、剪、挂、蹬、扣诸技。拳风架势低矮，身法灵动，格外看重下盘功底，攻防兼备，实战意味浓厚，身法要诀讲究“转轴身子不倒翁，鸳鸯本质在其中”。根据这套拳术的特质，郭士苟对基本功要求极为严格。在牛俊俄家中居住的一个多月里，他只传授马步冲拳、弓步冲拳、仆腿、坐盘扭丝、抢背、前倒、后倒、鲤鱼打挺、乌龙绞柱、扑虎、白鹤亮翅、金鸡独立、前滚翻、后滚翻等二十五套基础功法，每个动作都务求到位，练到达标才罢休。
牛俊俄抿一口热茶，缓缓回忆：“直到如今，我每天晨起之前，先做四十九次手臂伸直的仰卧起坐，再做三十二次双手置于脑后的仰卧起坐；随后伸直双腿揉搓筋骨，腿间横放一支香烟，俯身用嘴叼起，反复六次；最后修习三指坐禅功。整套功法练完约半小时，方才下床，再练习其余基本功与武术套路。”说罢，现场演示绝技三指坐禅功。
经年累月的刻苦打磨，让牛俊俄的基本功远超寻常乡间拳师。弹腿、朝前蹬、横竖叉、旋子等基本功，令师父颇为满意，而后师父开始向他传授套路开弓拳。为助力牛俊俄精进武艺，表兄漆三姓也时常过来指点，同时与郭士苟叙谈。在两位前辈的悉心教导之下，牛俊俄熟习了开弓拳、大金鞭、罗汉拳、二路红等拳术；习得大青单刀、双刀滚堂、三节棍、五虎棍、九节鞭、铁门闩子鞭杆、大花枪、罗家回马枪、偃月刀等器械，尤以罗汉拳、开弓拳、大青单刀最为擅长。
和大多乡间习武人一样，牛家山的拳师们，忙时务农种田，闲时院中练武。铁锨、锄头、镰刀这些日常农具，也常常成为劳作间隙操练的器械。于农耕烟火间，他们守护传统武术，传递乡土道义，成为一方地域文化的传承者。
牛俊俄学成武术后，曾跟随师父郭士苟前往马坞镇摆场演武。师父与师兄表演，他积极配合；轮到自己上场，便干净利落地演练一套拳械，或是开弓拳，或是大青单刀。这也让牛家山的武术从杨河传向岷县一带。而他交流会上勇擒窃贼的故事，至今仍在武山南部山区广为流传，诉说着他以武护义的往事。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武山县举办第一届物资交流大会。牛俊俄逛罢会场，在自行车修理摊边和熟人闲谈。忽然一阵呼喊声传来：“抓贼！快抓贼！”只见一位农民神色焦灼悲愤，大声哭喊：“这可是到医院为孩子看病的钱啊。”原来此人刚从银行取出二百元，还未揣进衣兜，就被一名小偷骤然抢走，另有两名同伙在后配合阻拦。周围群众一边呼喊追赶，一边上前阻拦。
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大喊：“牛俊俄，快抓贼！”侠义之心促使牛俊俄纵身向前追去。两名断后的窃贼上前阻拦，他一拳两脚便将二人放倒，却点到即止，不愿伤人，继续直扑抢钱之人。后边群众紧随而至，那两名同伙仓皇逃窜。抢钱的小偷慌不择路，拐进巷道躲进一处院落，拾起半块砖头威胁：“你敢过来，我就把你的头打破！”
牛俊俄劝道：“我不打你，把人家的救命钱拿出来还了就行。”他心中思量，对方尚是年轻后生，不愿逞一时血气伤了人，却也提防着对方持砖伤人。他一边言语周旋，一边步步靠近，瞅准时机迅猛上前，一把攥住对方握砖的手腕，顺势将其按倒在地。
“把钱拿出来。”窃贼执意不肯，牛俊俄稍施劲力，让对方疼痛难忍，交出那二百元钱。拿到钱，他便放开窃贼，刚出院门，追赶的群众恰好赶到。牛俊俄将钱交还失主，悄然离去。
群山苍苍，山村静谧。正午暖阳洒满农家院落，尚武的精神依旧流淌在一代代拳师的血脉中。牛俊俄摆开把杖，众拳师轮番演练，切磋交流。梅花枪、大花枪，招招沉淀岁月磨砺；迎风棍、八门套，棍棍尽显武者风骨；罗汉拳、镇江拳，拳拳皆有数十年功底；偃月刀、春秋刀，刀刀抒发胸中豪气；大青刀舞动，藏着山野儿女的一腔血性；镰刀拳变幻，凝聚普通百姓的生存智慧。
一代代拳师，练就一方武风气象，铸就大山深处的乡土风骨，也撑起武术之乡的精神底色。如今，年轻人为生计四处奔波，传统武术的传承陷入困境。往昔农闲时节全村习拳练武的盛景不复再现，成为老拳师们心底难以释怀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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