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忆暖
天水晚报
作者:山柳
新闻 时间:2026年01月14日 来源:天水晚报
□山 柳
冬日渐深,周末窝在书房看书写字,暖气烘着屋子,却总觉缺了些什么。这缺憾,让我不由得怀念起当年的火炉。
农历九月,我总要挑个晴暖的下午搪新炉膛。先摆正炉齿铺好报纸,立起烟筒固定正中,再往里面填拌了盐的细土,边填边捣至瓷实,还得不时转动烟筒防粘连。待泥土与烟筒口齐平,慢慢旋出烟筒,新炉膛便初见雏形。想让炉膛耐用火旺,还要把表面压得光滑锃亮,在炉齿附近用刀刃刮出小喇叭口——搪新膛省煤,刮喇叭口能吸纳更多空气,让炉火更旺。
西北天寒,火炉的作用不言而喻。从前家境清寒,父母靠泥火盆过冬,受了不少冻。我刚有能力便置办了两个铁炉子,一个放父母卧室,一个进我的书房。还特意裁了块铁皮做炉盖,中间挖个刚好容下茶缸的圆洞,方便他们煮罐罐茶。
此后清晨,父母总围坐炉边,煮着罐罐茶,吃着炉面烤得焦香的蒸馍。日子像炉膛里的火苗般红火,幸福如茶缸里翻滚的茶汤,热气腾腾。父亲添炭时总念叨火炉——围着火,才有伴。这朴素的说法里,藏着生活的智慧。母亲更是欢喜,不用再去冰窖似的厨房做饭。数九寒天,厨房菜缸冻出冰碴、水桶冻成冰坨,炉子点着后,她把锅碗瓢盆搬进上房,铝锅烧汤、铁锅炒菜烙馍,三口人的饭食轻松解决。她一边添水一边擦拭油亮的炉面,眉眼间的笑意比炉火还暖。
我平日忙碌,周末或寒假,除了吃饭时陪父母闲话,大多躲在六平方米的书房。一炕一桌一椅一炉足矣,把炉火拨旺,坐在书桌前看书习字,炉上煨一壶水,取暖烹茶两不误。
听炉火烧水极有趣。乡下本就清静,入夜或大雪后更显万籁俱寂。静夜里,唯有翻书声与心跳相伴,忽然“啪”的一声,是炭块炸裂,紧接着哔哔剥剥,火苗舔舐壶底,似炉火低语。不多时,壶嘴发出“呲呲”哨音,白汽袅袅升起,渐成股流由缓变急,哨音愈发响亮。继而壶盖被蒸汽顶得叮当响,水开了,壶身微微震颤,白汽汹涌而出,在炉台弥漫,宛若烟火人间的生命涅槃。偶尔嘴馋,往炉膛落灰处埋几颗洋芋,盖好热灰留些透气的缝隙,不消多久,诱人香气便漫遍全屋。
十多年来,我与火炉仿若老友,我为它添炭疏通烟筒,它为我取暖煮茶煨洋芋,陪我熬过无数孤寂长夜,见证生活苦乐。它更像是情感的黏合剂,风雪天里,故人推门而入,拍落雪花围炉闲谈。火苗轻跳,水声潺潺,满室温馨,一句“室雅茶香炉火旺”便足以让人满心欢喜。夜里寒风拍窗,屋外风声如吼,只要看一眼炉中跳动的火光,便觉心安。就着暖光看书或入眠,连梦境都带着暖意。
后来进城工作,暖气干净方便,却总少了些什么。暖气只有温度没有火光,只可享用却无生机,更无情感交融。而火炉是有生命的,它给予的不止温暖,更是沉甸甸的陪伴,跃动的火光里藏着生活的希望。
恍惚间想起儿时冬天,家贫无铁炉,父亲便在旧搪瓷盆里装半盆灰,埋上几块炕洞烧好的木炭,点燃后无烟却暖意十足。他把茶罐罐煨在炭边,轻轻一吹,火苗便吐出幽幽红蓝光晕,偶尔伴着轻微爆裂声。父亲煮茶哼曲,我凑在一旁拨炭翻馍,暖意从指尖蔓延全身。那豆大的火苗,照亮了贫寒岁月,也点亮了心底的希望。
如今与火炉阔别多年,暖气常开,却总忍不住想起炉上翻滚的茶汤,想起炭火里的洋芋香,想起那段围炉取暖的旧时光。它的热与光,早已融进我的每一寸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