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山之魂 渭水之源
——解码白家湾的文明地理坐标
天水晚报
作者:王存录
新闻 时间:2026年01月14日 来源:天水晚报
导游
(上)
秦岭浩荡,朱山逶迤;渭水长流,大地辉光。在朱圉山宽阔的臂弯与渭河绵延的血脉之间,静卧着一处传说中华夏文明的初萌之地——白家湾。它既是一个村落,又是一方乡土的名字。
这片平均海拔约1500米的黄土梁峁沟壑区,年均降水量不足500毫米,却四季分明,田畴如画。三条南北走向的黄土梁,犹如大地隆起的脊梁,被一条东西横亘的山梁(俗称后梁)揽入怀中。自高空俯瞰,恰似一个巨幅的“山”字,平铺于天地之间。其中梁北延,遥接佛陀静穆的大像山;东梁舒展,直抵云霞缭绕的天门山;西梁北去,归于苍郁如鞍的马鞍山。这自然的大手笔,不仅承载了62.29平方公里的家园,也诠释着先民“依梁而居、循湾而耕”的生活智慧。地势南高北低,山峦如波,沟壑如刻,湾坪交错,自成格局。巍巍朱山,如一座时间的丰碑,镌刻着伏羲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远古灵光;汤汤渭水,似一卷不息的长卷,传颂着文明肇始、赓续传承的悠远记忆。
一
白家湾之名,轻似一缕乡音,重若一部史诗。从历史上的刘家湾乡(公社),到白家湾公社,再到今天的白家湾乡,行政称谓随时代流转,土地与记忆却愈发沉静而深邃。“白”是姓氏,是部族烙在大地的徽章;“家”是屋檐下的炊烟,是生生不息的守望;“湾”是黄土与流水亿万年温柔博弈形成的褶皱,是先民最眷恋的生命怀抱。
在这片被流水切割出无数褶皱的朱山渭水间,“湾”是先民最深邃的生存智慧。它背风、向阳、近水、避灾,成为拓荒者安放家族与梦想的首选。从郭家湾、安家湾、蒋家湾,到王家湾、李家湾、刘家湾、尹家湾、马耳湾……这些如星辰般散落的地名,勾勒出最初的文明图景:家族如籽,落入自然馈赠的微小单元,生根发芽。“湾”则是承载这一切的地理母体。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能够自我繁衍的文明细胞,经由古道与渭水串联,编织成一方水土完整的文明肌体。
村是乡的缩影,乡是村的延展。白家湾,正是其中最凝练的样本。黄土深处,不仅有唐宋的瓦当,更有先秦乃至更早的陶片,与灰烬一同沉睡。考古的犁铧尚未触及所有深层的秘密,但方志的字里行间与乡老的口耳相传,已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时间的醇厚。
二
山是凝固的岁月,也是挺立的脊梁。白家湾的山,须从秦岭说起。这座划分中国南北的巨龙,西行至此,磅礴之气化为狄家山、喇嘛嘴、苟家岘、马家河沟等一系列有名有姓,有魂有魄的梁峁沟壑。它们虽无主峰的险峻奇绝,却以苍茫连绵的群体姿态,完成了秦岭西延的厚重“收势”,构筑起朱圉山沉稳的骨架。
朱圉之名,自《尚书·禹贡》起便与天下名岳西倾、鸟鼠并列。“朱”喻霞染山色,“圉”为牧马之场,隐隐呼应着周孝王时秦人先祖非子在此牧马立功、奠定赢秦基业的信史。然而,让这片山脉超越地理意义、获得不朽神性的,是那座被先民尊称为“八卦山”与“圣山”的太昊山。
太昊山不以险奇著称,其山势沉稳雍容,宛如一位沉思万古的智者。口传心授的民谣在此代代传唱:“甭看冀县地方碎,伏羲皇帝头一辈。桑叶儿衣裳脸上黑,伏羲爷生在古风台。”古风台便静卧于太昊山麓。相传华胥氏“履巨人迹”而孕,于太昊山洞中诞下伏羲。此洞后世尊为“伏羲洞”,洞前平台即是“古风台”。伏羲自命风姓,台以风名,意蕴悠长。登临台上环顾四野,东通卦台山,西眺毛家坪,北瞰传说中古雷泽所在的甘谷川,南望陇南仇池山,天地开阔,气象宏远。山体层叠,被形象地描述为“八个棱子九个湾”,棱角与湾弧相间,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八卦巨阵,与山中“九龙眼”清泉、“伏羲手”遗迹,还有那遍布山间的一草一石,仿佛都附着文明初启的密码。
行走于山脊的古道,脚下是风化的砂岩与倔强的冰草,风从时间的缝隙中穿过,恍惚送来鸿蒙初开的回响。这山,是文明的摇篮,是先民的庇护。对于散落在周边“湾”里的世代居民而言,它更是一座触手可及的“祖山”——提供石、木、薪、柴,界定方向与界域,是每日劳作时抬头可见的精神依靠。朱山与万千山湾,就这样构成了一个血脉相通、守望互助的人文生态共同体。
三
山形聚气,水流开源。北望,那传说中的“古雷泽”虽已化为沃野,但氤氲的水汽仍留存着神话印记。太昊山“湾湾都有冒眼泉”,其中以古风台附近的“九龙眼”最为著称,九股清泉终年汩汩,不涸不溢。传说中,这是伏羲降临人间饮下的第一口甘霖——“伏羲出生本无田,无衣无食无房间;一喝龙眼水,二吃龙颪籽,三穿龙颪叶……”这山,是一个民族叩问洪荒的永恒坐标。
泉水汇溪,一路向北,投入母亲河——渭河的怀抱。渭河发源于鸟鼠山,自西向东横贯甘谷全境,以其丰沛的乳汁滋养着农耕文明在此扎根。她更是一条伟大的文明纽带——上古的智慧与文化成果,或许正是乘着渭水的舟楫,从古风台萌发,向下游传播,最终汇入黄河文明的浩瀚海洋。杜甫笔下“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的眺望,正是这条水道历史文化传播的生动写照。
在渭水的支脉中,一条名为“冀水”的河流,串联起一段厚重的信史。发源于白家湾梁峁的大沙沟、小沙沟等数条沙沟水,最终皆注入古籍所载的“冀水”。《水经注·渭水》记:“渭水又东,合冀水,水出冀谷”。其名直指上古九州之一的“冀”,寓意“希望之原野”。这条水,正是孕育“古冀县”的母亲河。自秦武公十年(公元前688年)伐邽、冀戎,首设冀县,这里便成为中华大地上最早设立的县治之一,被誉为“华夏第一县”。白家湾作为古冀地的腹心部分,不仅受冀水润泽农耕早萌,更深植于这最早的行政与文明网络之中,成为解读陇右乃至先秦国家治理格局的一枚活态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