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花灯笼,岁岁生暖
天水晚报
作者:山柳
新闻 时间:2026年02月25日 来源:天水晚报

□山 柳
儿时过年,母亲总会亲手为我做一盏花灯笼。那盏灯,如一束暖光,岁岁年年,始终照亮着我的生活。
过了小年,母亲备齐年节用度,便着手做灯笼。她从新扫帚抽来细竹,劈成竹篾烘软,折出方圆形框子,细线扎实成灯罩;底座是略大的正方形木板,对角钻孔铆定弯成拱形的铁丝,灯座便成了。
糊灯罩最见功夫,母亲选透光的灯笼纸,四面贴“喜上眉梢”“福寿同庆”等吉祥剪纸,衔接处扎彩色纸穗,穗顶贴纸花点缀。底座钉三枚小钉卡住煤油灯,一盏花灯笼便做成了。
除夕夜幕降临,点燃灯盏,提着母亲做的独一无二的花灯笼,随亲人们去村口接先人。老家接先人极讲究,妇女除外,男童皆齐聚由老者领头,端香提灯而行。十五家亲房二十多个孩子各提灯笼,我的那盏永远最亮眼,灯光映着剪纸,如鲜花开在无月夜色里,也开在我童年的心底。
除夕后的每一夜,我都早早点亮灯笼走家串巷,听着邻居夸赞,一盒火柴、一灯盏煤油很快用完,向来节俭的母亲,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从看耍社火、元宵玩灯,半个正月,这盏灯笼始终伴我,它是初春暗夜里的花,是我提在手上的黄月亮。
记得一年除夕,接先人时我将灯笼放地上,父亲就着灯光烧香点纸,一阵大风刮来,灯盏倾倒、灯笼起火。我慌忙抓土去扑,火没扑灭反倒弄破了灯笼,惹得众人发笑,我委屈大哭。母亲连夜又赶做了一盏一模一样的,我的难过才慢慢平复。
父亲总笑着问:“这灯笼不烧油吗?”母亲便回怼:“一年能费你几两油!”我懂,这嬉笑背后,是父母对我的疼爱,更是一家人团圆和美、岁月安稳的欢喜。
那时日子简单,幸福也纯粹。辛苦一年,过年能吃白面馒头、新肉新豆腐,孩子穿新衣、放鞭炮、提灯笼绕膝,便是人间至福。年是三百六十天的期盼,母亲做的花灯笼,是我除夕前最真切的小盼头,父亲买煤油、母亲做灯笼,年年格外上心。
正月十六一过,社火落幕、年意消散,灯笼收起,小院恢复宁静。儿时的我曾望着院中的杏树发呆:人们辛苦一年,是否只为这几日美好?幸福究竟是团圆、清闲,还是片刻的烟火欢愉?只因年纪尚小,这般疑惑总一闪而过,便被新年热闹冲淡。
后来我渐渐长大,手电普及,提灯笼炫耀的时光成了过往,可母亲依旧年年做灯笼。有时父亲端木盘提灯接先人,有时灯笼挂在大门檐下,母亲说怕先人摸不着回家的路,即便那灯光,远不及杏树上百瓦灯泡明亮。
母亲总爱走到灯笼旁,查看是否挂稳、添补煤油,偶尔轻转灯笼,默默端详剪纸。而沉浸在新年喜悦的我们,总忽略她的身影,仿佛只有她一人,守着灯笼里的旧时光。
父亲离世后,我将母亲接去城里照顾。年岁渐长的她渐渐糊涂,楼房里也诸多不便,做灯笼的事便就此搁置。母亲走后,那盏手工花灯笼,便彻底淡出了我的生活,唯有每年除夕接先人时,才会在心底悄悄想起。
今年过年,妻子为疼爱孙女,买了一盏塑料灯笼。粉红灯身如盛开的莲花,内置彩色小灯泡一闪一闪,模样洋气,却始终没有儿时母亲做的花灯笼的味道。
初三傍晚,我独自回老家乡下送先人,行至村口遇上同族兄弟。寒暄间,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提着花灯笼蹦跳而过,个头刚过一米,纸灯笼里半截蜡烛熠熠生光,灯面倒贴的“福”字与莲花剪纸,朴素又艳丽,那模样,像极了儿时的我。
我的心忽地一暖,仿佛又看见母亲在灯下做灯笼的模样,听见父亲含笑的话语。那盏花灯笼的光,从未黯淡,它藏在岁月深处,温温柔柔,照亮我往后的每一段路,也让那些关于家、关于爱的美好记忆,永远鲜活,岁岁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