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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女娲祭典——

千年时光里的华夏记忆

天水晚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4月01日    来源:天水晚报


□李雁彬
  在秦安县东乡的清水河流域,时光总是慢的。清水河古称略阳川水,“略”这个地名,早在战国时期便已出现,承载着秦戎争战的悠久历史记忆。农历三月的河水声仿佛也浸透了古意,潺潺流过陇城镇。这儿的老人说,我们的血脉和记忆,就从这片风姓之地开始——女娲娘娘的故乡。
  比之伏羲传说,女娲的故事更添一抹瑰丽而温柔的神话色彩。她是创世的母亲,是伏羲的同胞姊妹,同为人首蛇身的风姓之神。那些刻在民族童年记忆里的故事——“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在世代相沿中流传,在古籍中闪烁着微光。
非遗天水
  《风俗通》描绘了充满人间温情的造人场景:“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始母俯身大地,黄土在她指间有了呼吸,因繁忙而挥洒的泥点也化作了众生——这朴拙的叙述里,蕴含着对生命起源最直观的想象。
  而《淮南子·览冥训》呈现了那场拯救天地的壮举:“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天穹倾颓,洪水烈火肆虐,是这位女神以无畏的勇气重整乾坤。在扑朔迷离的诸多传说里,她“一日七化”而生万物,被汉、苗、侗等多民族共同尊奉为始祖。这份跨越山河的认同,让陇城的春风,吹拂的仿佛不只是黄土,而是整个华夏最初的呼吸。
  时光静静流淌,直至2006年4月12日,农历三月十五。这一天,陇城镇迎来了一个难忘的时刻——首届公祭人文始祖女娲大典在此举行,这场盛典让古老的祭祀传统在现代社会重新焕发光彩。女娲祠广场上彩球高悬、龙旗招展,来自社会各界九百余人共聚于此。9时50分,钟鼓齐鸣,公祭大典正式开始。
  这场公祭成为连接古老传统与当代文明的重要节点,它不仅是对中断已久的女娲官祭传统的恢复,更是对这片土地文化血脉的重新确认。当祭祀队伍庄严行进,当三牲祭品披红抬过,当《女娲颂》的乐舞在广场上演,数千年来流淌在秦安人血液中的文化记忆,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祭祀的队伍,从历史深处走来。他们的目的地,是那几经迁转、最终坐落于陇城南门内的娲皇宫。这座祠庙的香火,仿佛一条忽明忽暗的线,串联起千年的地方史。《水经注》记载的北山女娲祠,其址或在今日安伏镇。而陇城的祠庙,据方志所载,汉以前便已建立,清乾隆时因山崩水患数度迁移,最终在此扎根,20世纪80年代由乡民齐心重建。
  女娲祠周边的风谷、风台、风茔这些古老地名,与《甘肃新通志》“生于风台,长于风谷,葬于风茔”的记载丝丝入扣。历史地理学家称秦安为“两皇故里”,伏羲与女娲的名字,如同他们传说中的交尾之姿,早已紧密缠绕在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2006年的公祭,让这些沉睡的地名和记忆,重新获得了现实的仪式表达。
  当主祭人展开黄卷,诵读祭文“炼彩石以补苍天”时,许多人的目光,或许会下意识地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著名的大地湾遗址所在地。距今八千年的辉煌遗存,竟与神话形成了奇妙的互文。遗址中炭化的黍与油菜籽、成套的农耕工具、驯养动物的骨骼,仿佛为“女娲补天”所象征的母系氏族治水与农耕活动,提供了朦胧的史前注脚。遗址出土的陶鼓、陶埙等古老乐器,仿佛仍在应和着“女娲作笙簧”的遥远乐章。2006年公祭大典上,天水市艺术团演出的《女娲颂》乐舞、秦安县乐舞队表演的《蜡花乐舞》,正是这种古老乐舞传统在当代的回响。
  乐声中,一队素衣女子执羽起舞。她们的舞姿让人想起不远处那条清水河汇入的蜿蜒河流——葫芦河。在秦安民间的口头传说里,当洪水淹没世界,正是葫芦承载了伏羲、女娲兄妹,使其漂流至显亲峡得以生存。葫芦,在许多古老民族的创世神话中,正是混沌初开、孕育生命的宇宙母体。
  闻一多等学者从音韵训诂中抽丝剥茧,指出“混沌”即“葫芦”,亦即“盘古”,而“盘古”又与“伏羲”同源。“葫芦—伏羲—女娲—人类”构成了一条充满原始诗意的衍生链。直到今天,葫芦与瓠子仍是秦安常见的作物。当孩子追问“人从哪儿来”时,大人常会以“是从瓠子里蹦出来的”笑答,这玩笑背后或许正隐藏着先民对生命起源最朴素、最深邃的哲学思辨。
  2006年的公祭大典上,鸣钟九响,击鼓三十四通。九响钟声代表中华民族传统最高礼数,三十四通鼓声代表当时全国的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划。这精心设计的仪式细节,将地方祭祀提升到了民族认同的高度。当祭文诵读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当乐舞演绎着创世的神话,每个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自己与这片土地、这个民族的深刻联结。
  洒圣水的仪式开始了。清冽的龙泉水洒向人群,人们仰脸承接,如同接受一场古老而清新的祝福。这一刻,神话、考古、地名、习俗,所有纷繁的线索,仿佛都在这洒落的圣水中融汇了。2006年的公祭,正是这样一场融汇——它将学术考证与民间信仰、历史传统与现代仪式、地方文化与国家认同,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温柔的云,笼罩着娲皇宫,也笼罩着静默的人群。这香烟,混合着黄土、青草与历史的尘埃,成为一种气息,一种记忆。
  公祭虽然只举办了两届,但它点燃的火种已然播撒。祭祀活动后来被列为天水伏羲文化旅游节系列活动之一,时间调整为每年6月21日;2011年,“秦安女娲祭典”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些后续发展,皆始自2006年那个春天的庄严时刻。
  而女娲民间祭祀,则成为另一种更为绵长而坚韧的传承。每年农历三月十五,当晨曦微露,陇城镇的街巷便开始苏醒。不同于公祭的规制,民祭的筹备与进行,充盈着乡民自发的情谊与古老的仪轨。
  女娲祠的管委会早早便开始张罗,整个仪式依照世代相传的时序徐徐展开:农历三月十一设坛,十二日取龙泉圣水洒坛祈福,十三日往风沟迎请鸾驾,十四日至风台敬备祭馔。到了十五日,周边数十里的乡民,乃至张家川、庄浪、清水等邻县的民众,皆扶老携幼,如同归家般汇聚而来。祠前广场上,社火队的锣鼓敲得震天响,五彩的衣饰在阳光下流转;香老们神色庄重,手持线香;乡中壮汉肩抬的披红三牲,在人群的注视下缓步前行。主祭人诵读着祭文,乐班吹奏起笙箫钟磬,一切井然有序,却又洋溢着朴素的热情。
  这场面,让人想起明代方志中“庙存而祀废”的叹息,与胡缵宗呼吁恢复祭祀的殷切之言。如今,中断的祭礼不仅重新开启,更在民间获得了蓬勃的生命力。自2009年起,民祭便由民众自发组织,年年循例举行。它不像公祭那样聚焦于宏大的象征与展示,却更贴近土地与人心——那是儿女为母亲庆生般的自然与诚挚。仪式中的每一缕香、每一句祷祝,都连接着家族的记忆与个人的祈愿,让神话中的“始母”,化为可亲可感的护佑者。公祭确立了仪式的高度与文化坐标,而民祭则如深植大地的根系,以岁岁年年的坚守,默默滋养着传统的生命力,让“羲里娲乡”不只是一个历史称谓,更是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生活模样。
  秦安女娲祭典,年复一年提醒着我们:无论文明的车轮行进至何处,总有一些日子,我们需要回到像陇城这样的地方,在一套缓慢的仪式里,完成一次对“始母”的回望——那既是对一位神话女神的礼敬,也是对自身文明根脉的一次深情溯源。这片孕育了伏羲、女娲的黄土大地,始终守护着华夏民族最原始的记忆,而代代相传的祭典,便是连接古今的文化纽带,让千年华夏记忆,在“羲里娲乡”的烟火中,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