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种在春天里
天水晚报
作者：朱明坤
新闻 时间:2026年04月15日 来源:天水晚报
□朱明坤
林语堂曾说，春天要做三件事：赏花、踏青、喝西湖龙井。
除了这三件事，我觉得种菜也是春天必做的事。住在上海，赏花踏青十分方便，喝上一杯西湖龙井也不难，唯独种菜，反倒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前年搬了新家，家里有个小阳台，我便学着母亲当年的模样，摆上几个花盆，种上小番茄和朝天椒。儿子问我种这些做什么，我笑着说：“把你爸的春天种进去。”
儿子不懂，笑了。我也笑。
人到四十多岁，说这话虽有些俏皮，可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都得给自己留一方小天地，种下几分念想与指望。
我种菜的习惯，是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养成的。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母亲在菜园里忙活，我便跟在一旁打下手。母亲挖坑，我就负责丢种子。她锄头落下，泥土翻开，我便往坑里撒两三粒西红柿籽。
“别扔多了，挤着长不好。”“我想让它们长得多一些。”
母亲瞪了我一眼，弯腰把多余的种子拣出来。她做事自有道理，那时的我还不懂，只一味想着多些、热闹些。种完后，母亲用脚把土培好，轻轻踩实。我蹲在地头，眼前仿佛已经看见西红柿红透的模样，圆滚滚的，像一盏盏小灯笼；茄子紫得发亮，辣椒青得冒油。我把这些憧憬，连同对夏日收获的期盼，一同埋进了土里。
母亲浇完水，直起腰来：“过些日子就出苗了。”她额角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那画面，我至今记忆犹新。后来我到城里读高中。春日里，教室窗外的泡桐花开得满树紫艳。我坐在窗边，畅想着自己的美好未来，一个广阔的世界，也在心底慢慢铺展开来。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春风又绿江南岸”，我望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长江对岸的繁华都市，是从未见过的璀璨霓虹。
我把希望种进那些课本里。清晨六点起床，到操场背书，空气里满是青草与露水的清冽气息；夜里熄灯后，室友们都已睡去，我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手电筒的光虽微弱，我却能看清每一个字。我知道，那是属于我的春天，我得把自己种进去，拼命向上生长。
如今我在上海工作，单位里新来的年轻人都叫我师傅。我教他们写方案，他们教我使用新软件。有同事问我：“你怎么还跟小伙子似的，什么都愿意学？”我笑着答道：“不学就跟不上了。”其实心里明白，我还得继续成长。种子埋进土里，便不能停歇。春天年年如约而至，人便要年年向上生长。
清明时节回老家，母亲的菜园依旧还在。我扛起锄头，对她说：“妈，今年我帮您种。”母亲笑着问：“你还记得怎么种吗？”我底气十足地回答：“怎么会不记得？种子埋多深，坑要挖多大，我都清清楚楚。”
是真的都记得。记得七八岁时种下的西红柿，记得十五六岁时埋下的大学梦。种子种下去，就得耐心等，等它发芽，等它长大，急不来，也懒不得。儿子问我，种子什么时候才会发芽。我轻声答道：“过些日子就出苗了。”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明白，人在哪儿，春天就在哪儿。我把童年的单纯、青年的朝气，都种进了中年的春天里，长出来的，是不世故、不油腻的本心。每年春天，我都要把自己重新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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