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一方菜园
天水晚报
作者:郭庆收
新闻 时间:2026年04月29日 来源:天水晚报
□郭庆收
清晨,院子里响起铁器撞击地面的声响。钝钝的,闷闷的,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心平气和地与土地低语。
推开窗,母亲正弯着腰,握着一把小锄头,在院角的空地上刨土。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头发用黑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乱,贴在脸颊上。劳动节的第一缕晨光,静静落在她的背上。
那块地不大,方方正正挨着南墙。往年种过几茬青菜,收成算不上好,母亲却从未嫌弃。她说,土地不分好坏,只看人是否用心。她敲碎土块,拣净石子,再用耙子把田地搂得平平整整,像铺好一张温软的床。我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她不言,我亦不语。院里只剩锄头起落的声响,噗、噗,一下,又一下。那声音落进泥土,也落进心底,将人从繁杂俗务里缓缓拉回平静。
地块收拾妥当,母亲直起身,抬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转身走到墙根,拎起一袋鸡粪。这是她昨日从村头养鸡的人家换来的,足足沤了半年,肥力温和,不伤秧苗。她戴好手套,将鸡粪均匀撒在翻松的土层上,再次深耕翻土,让泥土与肥料充分相融。空气里漫开一股发酵的土腥气,那是独属于大地的味道,质朴粗粝,藏着踏实又安稳的生命力。
种子是前些天从镇上买回来的。母亲从窗台取下布兜,掏出几包菜种,在墙根下依次排开:小油菜、茼蒿、水萝卜。
撒种时,她用手指在土面划出浅浅沟壑,深浅分寸,恰到好处。种子顺着指缝缓缓落下,细密轻柔,宛如一场温柔细雨。撒种完毕,她用指背轻轻覆上一层薄土,再以手掌缓缓压实。动作缓慢从容,是常年劳作沉淀出的安稳笃定。每一粒种子,都落得刚刚好,不多不少,不深不浅。身后的晨光漫过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耕种结束,她舀起一瓢清水,缓缓浇灌。水珠砸在新翻的泥土上,晕出细密小坑,转瞬便渗入土层,洇开一片深褐。水渍缓缓蔓延,像慢慢舒展的花,渐渐铺满整块田地。浇完水,她把水瓢轻搁在桶沿,扶着膝盖缓缓起身,骨关节轻轻一响。她没有在意,只是拍去手上尘土,静静望着这片刚种下希望的土地。
我忽然想起,今日正是劳动节。母亲却从不在意日历上的节日,只是日复一日,守着土地,认真生活。她的节日,不在印刷的日历里,而在脚下的田地、粗糙的掌心,在不久后将要破土而出的青苗里。人这一生,总要种下些什么。不耕种田地,便耕耘日子;若是日子荒芜,内心便只剩空落。
傍晚动身离开,母亲送我到院门口。坐进车里,透过后视镜,我望见她立在老槐树下,夕阳拉长她的身影,稳稳覆在方才耕种的田地上。车子驶上大路,树影与人影渐渐远去,可我总觉得,她依旧静静伫立,如一株扎根故土、沉静生长的庄稼。
人人都有一方需要耕耘的田地。我的田地在城市一隅,不见泥土,满是烟火奔波;母亲的田地在乡野小院,一抔黄土,四季耕耘。五月伊始,我们都在悄悄埋下期许,静待来日生长。喧嚣的劳动节悄然落幕,院里泥土之下,那些沉睡的种子,也快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