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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从舌尖绽放

天水晚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5月06日    来源:天水晚报

  □黎月香

  立夏前几天,田野里正在悄悄酝酿着什么。蚕豆荚鼓得恍若一个个小拳头,春天还没走远,花还在开,虽然没了那种软绵绵的撩拨,却平添了一股湿热的催促。万物都在“含苞”,只等一个信号。
  那个信号,不在日历上,也不在温度计里,而在舌尖上。记得小时候,立夏这天早晨,外婆提着一只竹篮从菜园回来,篮子里躺着带露水的蚕豆、几根弯如新月的黄瓜,还有一小把叶子卷曲的苋菜。黄瓜早已拍好搁在碟里,苋菜在油锅里翻炒了两下,蚕豆由我来剥。豆荚“啪”的一声裂开,三颗青碧的豆子滚出来,圆滚滚的,可不就是刚从梦里醒来的样子。
  锅里的水烧开了,蚕豆扑通扑通落进锅里。只煮了三分钟,外婆就用漏勺捞起来,撒一小撮盐。我迫不及待地拈起一颗,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然后扔进嘴里。转头夹一块黄瓜,那股清冽的脆响从齿间一直传到耳根。再舀一勺苋菜,紫红的汤汁裹着米饭,像潮水漫过沙滩。最后是那颗蚕豆,牙齿轻轻一碾,豆衣破裂,那团粉糯的豆泥恰似绿色的烟火在舌面上炸开,整个口腔被这股力量撑开了。
  就是这一下。不是温和的过渡,不是缓慢的苏醒,而是一次干脆利落的绽放。蚕豆的粉糯在舌尖上绽开第一层,黄瓜的清脆接着炸开第二层,苋菜的浓汁铺开第三层。三种鲜物次第登场,味蕾被轮番点燃,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开关。眼睛亮了,脊背直了,连呼吸都顺了。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换了模样。树叶子一夜之间深了一层,绿得发黑;远处的池塘里,春天那一声两声的试探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成一片的热闹;空气里浮动着野蔷薇的香气,甜丝丝的,弥漫在风里。
  外婆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她说了一句老话:“立夏不吃豆,夏天白来了。”我嘴里塞满蚕豆,含混地点头。以前不懂这话的意思,这一口就懂了。如果只是等夏天来,那它永远隔着一段距离;只有用舌尖接住它的那个瞬间,才算真正拥有。那一口,是整个夏天的引信。老人们说,立夏尝新,尝的不只是鲜,更是时节的安顿。
  如今我离开故乡多年,每到立夏还是会去菜市场买一把蚕豆、几根黄瓜、一小把苋菜。煮法跟外婆一模一样,清水煮,只撒几粒盐。咬下去的那一刻,舌尖上依然会炸开那团熟悉的绿。我知道,这是我和夏天之间最私密的约定,每一年它都在我的舌尖上准时绽放。
  原来,所谓时节的味道,从来都藏在寻常烟火里。那一口蚕豆的粉糯,黄瓜的清脆,苋菜的鲜香,不只是夏天的开篇,更是刻在心底的故乡印记。夏从舌尖绽放,也在心底扎根,岁岁年年,提醒着我,那些藏在味蕾里的温暖与牵挂,从未因距离而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