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六月素描
天水晚报
作者:邓荣河
新闻 时间:2026年06月24日 来源:天水晚报

□邓荣河
乡村的六月,不是诗。在庄户人看来,诗太娇气,太晦涩,总要人翻来覆去地猜。乡村的六月是画,是素描,只用几根线条,几点墨色,就能把魂儿勾出来的那种素描。
进入六月,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在地下憋屈了太久的蝉儿,终于爬出了地面,悄悄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于是,村前屋后的小树林里,便有了此起彼伏的蝉鸣。先是早来的几只,怯生生地叫着,像在树丛里试嗓子。可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它们也就一天比一天大胆。到后来,仿佛一夜之间,满世界的蝉都醒了过来,爬到最高的枝头,占好位置,便放开了喉咙放声长鸣。中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地面蒸腾起一层晃晃悠悠的热浪。蝉儿们却全然不惧,躲在浓密的树叶间,将尖尖的口器刺入树干汲取汁液,待饱腹之后,便一声接一声地欢唱,让整片林间没有片刻安宁。
黄昏终于来临。这时候劳碌了一天的庄户人,才从“赤日炎炎似火烧”的酷暑煎熬里,慢慢缓过一口气。夕阳向西沉落,万物影子越拉越长,小小的村落不知不觉间便温柔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缕缕细烟,一缕一缕,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宛若故人招手。放羊的孩童赶着羊群归来,羊群咩咩鸣叫,簇拥在一起,好似一团灰白流云。村口的黄狗远远望见,立刻摇着尾巴飞奔上前,围着孩童蹦跳嬉闹,汪汪吠叫不停。古槐树下,几位妇人高声呼唤自家孩童,声音带着泥土庄稼独有的质朴烟火气。
天色渐暗,繁星次第亮起。农家小院里摆上矮桌,端上粗瓷大碗。碗中盛着自家菜园采摘的豆角、黄瓜,还有刚出锅的热馒头,热气袅袅升腾。一家人围坐桌边,不拘礼数,端碗便食。偶尔闲谈几句,语声轻柔,生怕打破这份夜晚难得的安然祥和。
可村外的青蛙,全然不顾这份静谧。天色刚一擦黑,它们便尽数喧闹起来。池塘岸边、沟渠水畔,处处都是它们的舞台。有的独居一隅,呱呱自语;有的三两结伴,相互和鸣;还有的憋足一日力气,放声高歌不止。偶尔有小飞虫低空掠过水面,青蛙猛地探头,张口一吞,一顿天然佳肴便入腹中,随后又继续不知疲倦地鸣叫。蛙鸣潮湿浑厚,连绵不绝,填满了乡间整个夏夜。
但蛙鸣再喧闹,也盖不过树下纳凉的乡人。乡下没有城市的灯红酒绿,一把蒲扇、一张小桌、几杯粗茶,便是夏夜最好的消遣。男子赤裸着上身闲谈,妇人轻摇蒲扇驱蚊纳凉,邻里之间家长里短,闲话不停。闲谈间偶尔有人抬高声调,发生争执争辩也属寻常,可不过几句争执,众人便又笑意融融,语声再度放轻。清茶续了一杯又一杯,夜色渐深,露水渐浓,却无人愿意率先起身归家。这份醇厚绵长的乡情,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晕染在六月的乡间夜色里,久久不散。
这就是乡村的六月,一幅铺展在天地之间的淡雅素描,绘尽人间烟火寻常日子,温暖世间淳朴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