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夏日长
天水晚报
作者:宋婷
新闻 时间:2026年06月24日 来源:天水晚报
□宋 婷
夏至一到,日子便像被谁扯长了一大截似的。
早晨五点钟光景,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蝉,把迷迷糊糊的我从梦里扯醒。蝉鸣先是细细的、怯怯的一声,像是试探;隔了片刻,便肆无忌惮地聒噪起来,一声高过一声,把一个清冽的早晨都喊得滚烫。推开窗,热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蒸腾的气息。院子里的丝瓜藤攀上藤架,叶片肥厚翠绿,嫩黄的花儿开得正好,生机勃勃。
想起儿时在乡下,夏至是格外郑重的日子。祖母说,夏至这天白昼最长,天地阳气最盛。每到此时,她总会熬一锅绿豆汤,放入百合、莲子,慢火煮得浓稠绵密,放凉后再端给我们喝。汤水澄澈碧绿,抿上一口,清凉从喉咙一直蔓延至心底。灶间烟火蒸腾,细密的汗珠爬上祖母的额头,她却始终笑意温和,一边轻轻搅动锅中汤汁,一边哼唱着曲调婉转、听不清词句的乡间小调。
“冬至饺子夏至面。”这是流传已久的民间旧俗。祖母亲手擀的面条,粗细均匀劲道十足,煮熟后过一遍凉水,浇上香醋、蒜汁与醇香芝麻酱,再撒上一把清爽黄瓜丝,便是夏日最治愈的美味。我们孩童端着饭碗,蹲在老槐树下大快朵颐。蝉鸣在头顶此起彼伏,家犬趴在脚边吐舌纳凉,偶尔一阵晚风拂过,洁白槐花簌簌飘落,坠入碗中,我们也不曾挑拣,连同面食一同吃下,满是夏日野趣。
村东头的荷塘,夏至前后景致最为动人。荷叶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宛如一把把撑开的碧绿油纸伞。荷花次第盛放,粉嫩花瓣如云霞倒映碧水间;尚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饱满丰盈,仿佛下一刻便会悄然绽开。我与伙伴赤脚漫步塘边,软泥顺着脚趾缝缓缓溢出,带来阵阵清凉。闲暇时摸几只田螺,带回家交由母亲爆炒,便是一桌鲜香下饭的家常菜。
祖父常与我说起夏至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半夏是喜阴生长的中药材,可缓解夏日燥热引发的咳嗽。祖父略通医理,每逢夏至,便会带我去往田埂辨识草药。“半夏植株低矮,叶片形似箭头,一定要细心分辨。”他缓步走在前方,我紧随其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我们采摘新鲜草药,归家洗净晾干,留作日后备用。
年少时不懂节气深意,只觉夏日漫长无边,仿佛永远不会落幕。长大后方才恍然,时光从来不经细数。弹指之间,槐花开落数度,荷香岁岁如期。只是祖母与祖父已然离世,老屋门前陪伴我整个童年的老槐树,也早已被砍伐,旧景再难寻。
如今久居城市,夏至独有的烟火滋味日渐淡薄。空调隔绝了盛夏酷暑,冰箱常备冰镇绿豆汤,超市全年都能买到新鲜面条。可每逢夏至,我依旧会亲手煮一碗凉面,过水降温,拌上醋与蒜泥。一口入喉,恍惚间重回蝉鸣阵阵的旧日盛夏:祖母在灶台前忙碌不休,祖父行走于乡间田埂,我赤脚踩在温润软泥之中,所有温柔旧时光尽数归来。
夏至独有的浪漫,大抵便是如此。它藏在万物蓬勃生长的烟火细节里,藏在代代相传的民俗烟火里,藏在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旧时光中。我们奔赴夏至,品味的是舌尖烟火滋味,珍藏的是心底绵长情怀,怀揣的是对天地四时节律的敬畏,更是对往昔朴素安稳岁月的深切念想。
窗外蝉鸣再度响起,声声连绵不绝,似在催促时光,又似在挽留盛夏。夏至白昼最长,可珍贵的人间烟火与温柔时光,终究匆匆易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