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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以解暑

天水晚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7月31日    来源:天水晚报
  □王熹聪

  老家双抢农忙那段日子,日头毒,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人们干完一天农活,腰酸背痛,几近虚脱,巴不得早点躲到屋里歇息。奶奶闲不住,天擦黑,总要去大湖湖汊摘荷花。
  我们那儿的荷大都是野生的,见水便长,无人打理。每年六七月,“水幽河阔野莲临,菡萏娉婷笑世尘”。村里人见多不怪,更无心思大热天里跑去赏荷。奶奶不同,她看荷是看吃的,花怎样吃、叶怎样吃、藕怎样吃、莲子怎样吃,在她的脑海挨个儿排号。
  七月酷暑,水面晒得发亮,人在岸边,待上三五分钟,闷热难捱。蝉在柳树上叫,一声叠一声,闹腾,烦人。村东头湖汊,“莲叶何田田”。荷花也不甘示弱,有的昂首挺立,有的低眉浅笑,红的耀眼,白的清雅,粉的娇羞,惹来蜻蜓或驻足,或飞舞。
  晚风轻拂,荷香阵阵。奶奶背好竹筐,换上旧雨靴,下水。我端着个饭碗屁颠屁颠跟了过去,身后,还有那条小黄狗凑热闹,细长尾巴一摇一晃。她专挑半开的,新鲜,且嫩。摘下来,甩掉水分码入筐里,竹筐晃荡,花瓣与花瓣之间互相蹭动,沙沙作响。
  采回来的荷花先放在筲箕里沥水,再放置于南边窗台上通风。隔日,太阳斜照,不及半日,花瓣边缘已然卷曲,即可备用。
  炸荷花,奶奶最拿手。从鸡窝里摸两个鸡蛋,碗里磕鸡蛋,只取蛋清,蛋黄另外放着,筷子打匀,加面粉,不添水,搅拌成糊糊。
  往柴火灶里扔树枝的活儿,我往往抢着干。锅里放油烧到七成热,奶奶拿筷子蘸一点糊糊滴进去,冒泡,便是火候已到。她用手指夹住花蒂,在糊糊中蘸一下,翻过来再蘸一下,又在碗沿轻轻刮一下,扔进锅中。滋一声,花瓣边缘先膨胀起来,白的,渐渐变黄,翻过来,待另一面也金黄酥脆,迅速夹出,放于铁丝架上。
  炸完。装盘。摆成一个荷花的形状。喜欢吃咸的可以撒一点椒盐。我想吃甜的,奶奶捏起一撮桂花糖,用拇指一搓即碎,碎末全掉进花瓣褶皱里了。
  我等不及放凉了,伸右手去抓,烫!旋即换左手,还是烫!奶奶用筷子夹过去,轻轻吹几下,递还给我。咬一口,外脆,内软,荷香冒出,之后才是桂花的甜味。
  奶奶站在旁边看,问“甜不”,我说甜。她“哦”一声,转身夹了些炸荷花,送往隔壁左右。
  荷叶也可做好吃的。大清早,奶奶就叫醒我,吆喝着一起采摘荷叶。我们只挑肥大且鲜嫩的叶子,洗净,剪碎,晾晒。服用时,加一点决明子或冰糖,用开水泡出荷叶茶,喝起来清爽解腻,还能祛湿。蒸肉煮粥时铺上一片荷叶,也有清香味。嫩藕用古井水冲一冲,入嘴,嘎嘣脆响,瞬时一股冷气钻进牙缝。莲蓬剥出的莲子去了苦心,清甜的留着熬粥,晒干的荷须和荷蕊也分类收好。奶奶心里有数,双抢农忙季节人累,易犯困。大人白天在地里干活,太阳晒得人脑子昏沉。晚上回家,瞧见奶奶在八仙桌上摆满炸荷花、荷叶粥、莲子糖水、糯米藕,整个人元气回满。湖风拂过,荷叶的清香味和炸花的甜味混在一起弥散开来,整个村庄都能闻到。
  这时,奶奶一般都会和我坐在竹床上,给我摇蒲扇,一下,一下。我问她怎么不吃。“我还不饿,好吃,你多吃一些。”她回我,永远就这么一句。
  今年放暑假,我特意回了趟老家。村东头那片湖汊,荷花开得正欢。我采了几个花朵,想自己试着油炸。爷爷接替奶奶,忙着帮我起锅,烧油。同样的做法,同样的糊糊,油温我也试过,刚刚好,炸出来的颜色也对,淡黄色。学着当年奶奶的样子,伸筷,夹一片,搁嘴边轻轻吹几下,咬一口,壳依旧脆,略微显空。没有她炸的那种软、香,也没有那股子嚼劲。
  屋外,湖风仍在吹,荷叶哗哗响。堂屋墙角,奶奶摘荷解暑的专用竹筐横卧,灰尘满满。
      (摘自《春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