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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哪页读哪页

天水晚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10日    来源:天水晚报

  □张宏宇

  夏日午后,树荫斜斜铺开,一本书静静摊在膝头。风漫过来,掀得纸页哗啦啦一阵轻响,停在哪一页,目光便慢悠悠落在哪一页,原来读书本就是天地间最自在的事啊。我平日读书,没给自己定什么目标,也不硬做计划,最不喜欢的就是“打卡阅读”。以前我也天天在朋友圈晒当天读了什么书、翻了多少页,那段日子数下来,书读得最多,可也最累。那时候的自己,就像赶路的商人,眼睛只盯着走了多少里程,反倒把路程中的美好风景全忘了。
  有一天,我坐在窗前,手边是一本《陶庵梦忆》,本来是要从头细读的,却忽然起了风,书页翻动,停在了《湖心亭看雪》。就那样读了下去:“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那一刻,仿佛张岱笔下的雪,悠悠飘落到了我的窗前。原来不是我在孤坐读书,是书里的那场雪,循着笔墨的清韵,寻到了我这里。
  于是我渐渐养成了习惯,每晚入睡前,随手摸一本枕边书,翻到哪里便读哪里,有时是《诗经》里的一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有时是汪曾祺笔下的一碗咸菜茨菰汤。午后闲暇时,我喜欢倚在沙发里,书页在日光下泛着微黄,读到会心处,掩卷发呆,看尘埃在光柱里浮沉,竟觉得那尘埃也像一个个游走的字。夜深人静,书成了最好的伴侣,有时读得兴奋,拍案叫绝;有时读得怅然,久久不语。书不再是山,是流水,我是水里的鱼,随波逐流,自在得很。
  “风吹哪页读哪页”,藏着一份难能可贵的“随”。它不是漫不经心的随便,而是顺应本心的随缘,是洒脱自在的随性,更是敢把自己从刻板规矩和固化目标里松绑开来的勇气。就像陶渊明在文中写的:“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他不执着于逐字逐句的深挖细究,只享受那灵光乍现的会心之乐,这才是真正参透读书真意的人。如今我们做什么都太功利,连读书都变成了另一种“充电”与“提升”,恨不得从每一本书里都榨出点实用“干货”来。可书从来不是对症的药,不是非要有用才值得去读。很多时候,那些看起来“无用”的书,反而最滋养人。
  说到底,读书的至高愉悦,在于挣脱了日常的桎梏,得以体验千万种人生。在雨果的巴黎街头,我是那个追着马车奔跑的孤儿;在曹雪芹的大观园里,我是那个偷看《西厢记》的少年;在梭罗的瓦尔登湖畔,我是那个测量湖冰厚度的隐士。忽而《史记》里金戈铁马的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忽而《边城》中渡口等待的翠翠,那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书页翻动间,我活过了千百次,又好像一次也没有真正活过。这是一种奇妙的超脱,也是一次深刻的回归。在书中,我遇见了众生,也找到了自己。
  我的书房不大,书也依然乱堆着。案头、枕边、沙发扶手上,到处都是翻开的书,像一个个张开的怀抱,随时欢迎我跌进去。窗外,风还在吹,泡桐花谢了,栀子花又开了。书页哗啦啦地响,不知道下一次,风会把我带到哪一页去。
       (摘自《扬子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