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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文物学会了过日子

天水晚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12日    来源:天水晚报
  □张笑冉

  走进天水成纪博物馆的时候,雨正顺着仿明清建筑的屋檐往下淌,展厅里十分安静,室外的雨声被完全阻隔在外。我翻看导览图,驻足一楼陶器厅,进馆之前,立牌标注的彩陶绘诡伎俑,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两件陶俑陈列在展厅独立展柜内,为唐代器物,高约20厘米。左侧立俑一手拢于袖中,一手向外伸出,身姿挺拔,嘴角下撇,目光微微低垂,仿佛正与身旁俑像低声交谈。右侧陶俑歪着头,同样嘴角下撇,眉眼弯起,神态好似流露着“你又来这套”的戏谑。器物彩绘虽已斑驳脱落,人物鲜活的神态却保存完好。它们既非祭祀礼器,也不是丧葬冥器,塑造的是唐代普通人斗嘴说笑、日常相处的生活情态。这件馆藏官方定名为彩陶绘诡伎俑,“诡”是诙谐戏谑之意,“伎”指代古时俳优艺人,再现了千年前滑稽表演的生动瞬间。
  从彩陶绘诡伎俑展柜转身,拾级上楼即抵达青铜馆。馆内光线转暗,青铜器表层的绿锈在射灯映照下,仿佛蒙着一层轻薄雾霭。迎面的展墙上题写着“王的魂魄——青铜记忆”,细读之下,这八个字恰好诠释出这座博物馆青铜藏品的时代变迁。
  商周青铜器有序陈列在展柜当中,鼎、簋、爵、觚、编钟,件件形制庄重肃穆。那件商代方鼎,器身兽面纹双目突出,纹饰气势逼人;一旁簋盖之上,蟠螭纹繁复盘绕,细密交错。据展品说明牌记载,西周列鼎制度用以区分等级尊卑,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每一件青铜重器,都烙印着严格的社会等级秩序,这一时期的青铜器,多服务于权力与祭祀,和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继续向内参观,展陈器物的风格发生明显变化。西汉铜立马,摒弃了狰狞繁密的纹饰,躯体肌肉饱满,神态温和平顺,器身留存鞍具使用痕迹,是古代用于骑乘、驾车的实用器物。一旁的青铜龙凤神人悬灯,灯盘设有羽人造型,灯柱雕琢龙凤纹样,工艺依旧精巧,器物底部留存油渍痕迹,是曾经长期点灯使用、被人手反复触碰留下的印记。还有一件战国青铜甗,口沿存有磕碰凹痕,应当是古时炊煮使用过程中磕碰所致。从祭祀礼器到生活炊具,青铜器经历了上千年的功能演变。
  我站在两组展柜中间,一侧是上古礼器,一侧是后世日用铜器,一道玻璃之隔,却是时代风尚的巨大转变。“礼崩乐坏”不只是史籍当中的文字记载,实物之上也留有清晰印记:鼎的器足变矮,装饰纹饰趋于简约,器物造型由刚硬方正转向圆润。战国之后,铜镜、铜灯、铜熨斗等器物表面,越来越多地出现世俗生活图景。青铜器物逐步脱离庙堂祭祀场景,开始融入百姓的烟火日常。
  彩陶绘诡伎俑所展现的世俗情态,与青铜器由礼器转向日用器物的演变,看似并无关联,内核却高度相通。诡伎俑定格民间嬉笑逗乐的人间百态;青铜器从庙堂礼器,逐步变为居家生活的实用器具,二者共同见证文物不断走向世俗生活的过程。
  礼制走出高堂,化作世间生活的行事准则。文物打动人心的地方,并不全然在于年代久远,而在于它们真切映照过普通人的生活,留存下一代人的生活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