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之下朱鹮啼鸣——
一座山的生灵记忆与现代救赎
天水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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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14日 来源:天水晚报

□天水融媒记者 杨华
盛夏的午后,微风掠过小陇山幽深林间,暑热中袭来丝丝凉意。在龙门林场,记者见到了一位特殊的动物饲养员。他站在覆盖着巨大绿色网笼的山坳前,深吸一口气,发出几声悠扬的哨鸣,仿若鸟语。栖息于前方湿地、草甸中的朱鹮闻声警惕抬头,继而优雅滑翔在空中。利桥的每一天,便在这样一种人鸟共鸣的序曲中开启。这里是甘肃天水东南部,位于秦岭山脉褶皱深处的龙门林场朱鹮生态园,这位饲养员便是这些珍禽的守护者——李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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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林场内建有两个绿色巨网,这巨网,一方方圆,便是一方天地。网下,几只踱步或栖息的身影,羽色在铅灰与纯白间过渡。它们的形态修长,步履轻盈,喙尖那抹独特的朱砂红,成为绿丛中最亮眼的一抹。这是地球上生存已逾6000万年的古老生灵——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朱鹮。“现在正是育雏期。”李双虎解释道。这份工作每日琐细却充满敬畏。喂食时,泥鳅和面包虫是常餐,冬季则需特制的牛肉混合饲料,里面精心配比了维持体能的维生素和防治疾病的药品。进笼前模仿鸟鸣吹哨并非闲情,而是提醒:“得让在网外活动、觅食的朱鹮提高警觉,知道有人来了。”
羽衣流转 生命递嬗
朱鹮令人着迷的不仅是其珍稀,更有其生命流淌的韵律。李双虎说:“朱鹮一年产卵1到5枚,但通常只孵出两只幼鸟。”这是一种自然选择的智慧,“野外食源短缺,它就只让一只小鸟破壳,食物充足才会育雏两只。”其他未孵化的卵就在春寒料峭中缓缓变质,被废弃一旁。李双虎告诉记者,朱鹮有着令人惊叹的长寿,拥有40至42年的漫长鸟生旅程。
更神奇处在于它的羽毛之变。“朱鹮的羽色经历两个主要时期。”李双虎立于网笼边,目光紧随那些披灰的身影,“每年3月到6月,繁殖季来临,它们颈部和背部的羽毛渐渐转为铅灰色——那就像是穿上了‘婚羽’,准备迎接重要的使命。”铅灰覆盖着躯体,肃然凝重中蕴含着生命的悸动。然而,大自然的色调不会单调。过了8月,岁月的画笔悄然涂抹,铅灰色逐寸褪去,到9月直至次年2月间,它们换上了一袭纯净无瑕的雪白羽衣,再次如仙般飘然出尘于山林之中。铅灰与纯白的交替,恰似生命循环的低吟与高歌。四十载光阴悠悠,就在这色彩的交替反复里凝结。
遥望历史长河,朱鹮并非今日这般稀少。它们曾广泛栖息在我国东部广阔地域,甘肃天水一带,恰是其分布范围的西部边缘。然而,自20世纪中叶起,森林锐减、湿地消失,曾经鸣于山川的朱鹮步入了漫漫长夜。1964年,甘肃康县采集的那只朱鹮标本,一度被视为“中国朱鹮的绝唱”。1981年,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陕西洋县传来——7只野生朱鹮的翅膀,重新划破了时代的沉寂。朱鹮的再度现身,拉开了中国乃至世界拯救这一极危鸟类的序幕。
朱鹮的繁育、易地驯养、野化放归,挑战很大。2023年9月,在中央财政专项资金支持下,10对(20只)经过科学遴选的朱鹮种群,自陕西洋县故土启程,落地于甘肃省小陇山林业保护中心龙门林场,林场地处天水市麦积区。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秦岭绿海核心地带,植被茂密,溪流交织,生态环境适配朱鹮严苛的栖息繁育条件。
小陇山林业保护中心龙门林场副书记纳守军说:“龙门林场朱鹮生态园,是甘肃省首家朱鹮再引入核心基地。它集朱鹮人工繁育、野外适应性训练(野化)、科研实验、栖息地生态修复、保护区综合管理及生态效益示范于一身,其终极使命,是重建一个能‘飞翔在秦岭’间、可自行繁衍生息的甘肃朱鹮种群血脉。”2022年项目启动,2023年落地生根。“2024年初至今,已有16只新生朱鹮在这个绿网温和壁障内降生成长。”纳守军讲道。谈及下一步规划,他语气笃定、满怀期许:“我们预计到2026年,种群总量稳定上升至50余只。更大的目标并非局限于网围之内,我们计划在朱鹮再度展翼高飞、机能达到峰值的游荡期(通常九月),在林场辖区内开展野化放归试验,首批计划放飞10至20只。”
古道茶响 石阶马迹
温柔宽厚的大秦岭山系给了朱鹮第二个家。但山峦的馈赠不止是如今的良好生态。利桥虽地处大山深处,却是天水南麓的咽喉要道,西通天水、东连川陕。这里也曾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节点。茶马古道,兴起于唐宋,繁荣于明清。马帮驮着茶叶、盐巴,一路翻山越岭,穿林入壑。利桥的廊桥多建于明代,兴盛于明清,是这条古道上的重要遗存。
茶马古道核心功能是物资运输。穿过连绵山路和茂密森林,廊桥(利桥遗存多为明代构架,盛于明中至清中期),正是商客往来、驿站烟火融融的见证,千年石阶依旧留存。山野之间,石路虽历经废弃,却依旧坚固厚重。麦积区利桥镇吴河村文书曹靖给记者讲述起茶马古道在这里曾经的辉煌:“运出去的不仅是清冽之茶,也是西北高原用来消腻的大宗物资;还有高原民众赖以生计的盐巴,以及锻造铁器所需的关键原料。”曹靖说道。抬眼望去,驿道之上,留存着旧时建筑的痕迹,利桥古城曾直属清廷三岔府衙,是重要驿站,置兵戍卫。“那里曾是一处战略要塞。”
谈及茶马古道,利桥镇民间文化爱好者田良感慨道:“那个时候比现在繁华得多。啥原因呢?那时候山上山下居民加起来有五万多人,我们现在才五千多人。街上有多家店铺,还有骡马店,专门供骆驼、骡子停歇转运货物,这里也是古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节点。”
古道内涵丰富,而核心脉络清晰。唐宋之交,“茶马互市”已经规范运行。《明史》记载,明太祖洪武五年,便在交通要冲的天水(时称秦州)设立茶马司,归官府体系管辖,专事茶质考评、茶叶征收转运,以茶换马,换回陇西及高原出产良马,供给官府与藏区。利桥地处天水路南,毗邻川陕,顺理成章成为秦州茶马司路网下的重要节点。由汉中出发,近九十里抵达陕西凤县境内,也就是说商队从汉中、凤县出发,翻山越岭进入甘肃,利桥便是古道入甘第一处可供补给歇脚的驿栈。马帮的铜铃声、商贾的吆喝声、客栈的灯火,曾让这座深山古镇充满别样的人间烟火气。
从朱鹮的野化放归,到茶马古道的文化复兴——利桥的山,是忠实的见证者。数千年时光流转,驿镇喧嚣消散于史页之间。马帮沿着山路踏出商贸通道,把山外的世界带进深山。跨越两个世纪,人们重拾敬畏自然的生态信念:朱鹮顺着山风飞回故土,把消失的生灵还给山林。山依旧是山,山从未改变。它曾托举古道上往来的脚步,如今正托举起归来的翅膀。在这片秦岭深处的土地上,生命与文化,都在山的怀抱里,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