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荷坐一会儿
天水晚报
作者:李坤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17日 来源:天水晚报
□李坤
公园角落有一口池塘,不大,荷叶却铺得满满当当。盛夏时节,一枝枝荷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粉的、白的,有的盛开着,花瓣层层舒展;有的还是花骨朵,尖尖的,像蘸饱了颜料的笔头。
我不带书,也不看手机,只是在塘边柳荫下的长椅上坐下来。蝉在头顶叫得正欢,一声叠着一声,沸沸扬扬的。可奇怪的是,蝉鸣越响,我的心里反而越静。仿佛那声音是一道帘子,把外头的喧嚣全挡在了外面,只留下这一池荷,和我。
荷花开得并不闹。它们一朵一朵地站着,彼此隔着恰当的距离,不挤不抢。有的花瓣已经落了几片,浮在水面上,像小小的舟;有的正开到好处,粉色的瓣尖上还凝着一点更深的红,像是谁用指尖轻轻点上去的。风来了,荷叶便顺着风势微微侧过身去,露出背面青白的脉络;荷花也跟着晃一晃,却不慌张,晃完了,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它们不是花,是一群安静的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偶尔交谈几句,声音轻得只有风听得见。
坐着坐着,脑子里就冒出些旧句子来。“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周敦颐这话说得真好,可又觉得太端正了些,像在宣读一个人的品德鉴定。我倒更喜欢汉乐府里那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那才像荷该有的样子——热闹是别人的,它只管绿着,密密地长着。还有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是站在远处看的,壮阔是壮阔,到底隔了一层。真坐下来,挨得近了,才发现荷的好不在“接天”,也不在“映日”,就在眼前这一枝一叶的寻常里。
日头渐渐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斜斜地照过来,荷花的花瓣便透出半透明的光,像薄薄的绢。风里开始有了凉意,也带来丝丝缕缕的荷香,不浓,是清淡的,要定下神才闻得真切。那香不像别的花那样扑面而来,而是若有若无地绕着,像谁在远处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我闭上眼睛,让那香气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平日里攒的那些焦虑、急躁、没来由的烦闷,都被这香气慢慢地化开了,淡了,散了。
忽然想起洛夫的诗:“众荷喧哗/而你是挨我最近/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挨我最近的那一朵,是粉色的,花瓣微微向内收着,像在护着什么秘密。
天色将晚,我站起身。蝉还在叫,荷还在那里,如我来时一样。走远了回头再看,那一池荷已融进暗下来的光线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影。陪荷坐了一会儿,其实就是陪自己坐了一会儿。日子还是那些日子,琐碎还是那些琐碎,但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多的是那一池安静,少的是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晚风从身后追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荷香。我没有回头。
(摘自《扬子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