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南瓜
天水晚报
作者:惠军明
新闻 时间:2026年08月24日 来源:天水晚报
□惠军明
南瓜独属秋天。夏天的黄瓜与西红柿总带着盎然生机,到了秋天它们就显出疲态来。只有南瓜要等到霜色浓了,它藏在阔叶下的身子才一天天鼓起来,颜色也从青绿渐渐沉淀出稳当的黄,或者深郁的橘红。那颜色不是一下子扑到你眼前的,而是蘸着日光风霜一层层慢慢染上去的。这么一来,南瓜皮上便有了秋山的层次,有了夕照的温存。
记忆里最深的一幅画是屋后的那片小园。入了秋,豆角架卸了妆,零落得不成样子,只有那一小片南瓜地正活泼热闹。南瓜藤蔓早没了春日的柔嫩,变得如老麻绳一般硬邦邦地匍匐在地上,死死护着几个滚圆的大南瓜。叶子焦黄,边缘卷曲,脉络毕现,像老人褶皱的皮肤。在这片衰败景象的中央,那几个南瓜却像几盏默不作声的灯,稳当当地静默着,从里头透出暖洋洋的光。那黯淡的行将枯萎的一切,都为了陪衬这几团厚墩墩的暖橘红。
收南瓜得等一场霜。奶奶总说,“不经霜的南瓜不甜”。好像那秋霜不是摧残,而是一种仪式。用它冰冷的唇吻过,南瓜里那些淀粉才肯乖乖变成实打实的甜。在一个晨霜的清早,爸爸提了柴刀领着我进园子。他用脚踢开委顿的叶子,寻到南瓜的根茎,手起刀落,“咔”的一声脆响,瓜就算离了娘胎。我把南瓜抱在怀里,沉甸甸、凉丝丝的,像抱着一轮月亮。
南瓜的味儿是温和的。它不像辣椒有激烈的宣告,也不像苦瓜有清高的架子,它一切都刚刚好,甜是温和朴实的,质地是粉糯实在的。它特别能包容,在厨房里它是最好说话的角色。切成块跟最简单的小米一起熬煮,就成了一锅金黄烂软的粥。上了蒸屉什么都不用放,出锅后直接拿勺子舀着吃,那原味的甜糯最能安抚肠胃。要是稍微讲究点儿,和了糯米粉下油锅一炸,做成香脆可口的南瓜饼,就算得上有台面的点心了。它从不争抢,却总能把秋天的富足与安稳,悄没声地化进寻常饭菜里。
前几天路过集市,看见农人用三轮车拖着满车南瓜来卖。那南瓜堆得像座小金山,在秋阳下泛着一种耀眼的光泽。我忽然想起刘禹锡的句子:“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诗人眼里的秋日天高气爽,鹤排云上,诗意直上云霄;可对我来说,这秋天的好不在那些高远的东西上,而在这车南瓜所代表的人间实在与温暖。它不说话,却好像说尽了一切:土地的实在,时间的积淀,还有一个只要下力气就必有收获的老理儿。
今晚我桌上放着一碗蒸好的南瓜,橘红的瓜肉在灯下望去,像一团暖光。舀一勺放进嘴里,粉糯的甜便一丝丝化开,仿佛把整个安静又富足的秋天都送进了心里。 (摘自《金陵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