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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起处有故乡

天水晚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02日    来源:天水晚报
  □阿 牧

  寒露一过,峪梁山上云雾沉沉,麦子已播撒在贫瘠的土壤中,乡亲们的期待、对生活的一腔热情,一同埋进厚重的黄土。正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时节,坐落于峪梁山下的村庄经历了几次秋风的洗礼,村庄顿时寒气逼人。
  寒潮来袭的时候,村庄里的乡亲有应对寒冷的方法,丰收过的土地上还有残存的作物秸秆,码得像蒙古包似的麦草,以及自然母亲赐予他们的枯枝烂叶被用作燃料,温暖每一户乡村人家的被窝。劈柴和炉灶则是挚友,提供一日三餐的炉灶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在女人们的精心打理下每一种食材都可以焕发生机,在乌黑的灶台旁,碟子里是一道道美味家常菜,滋味胜过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而一般意义上的炊烟,是做饭时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雾,饭菜的香气夹杂着松木柴特有的气味儿,那该是家的味道,有了炊烟,家才称之为家,那炊烟的滋味儿,像极了岁月深处的一杯陈酿,让人沉醉,让人欲罢不能。
  秋冬北方人家晚饭总吃得早,黄昏我闲登高坡,约上二三老友远眺袅袅炊烟,静谧村庄浮着流动轻纱,装点故乡天际,委实是幅美妙画卷。
  还记得,有一年农历十月的一个凌晨,爷爷起了个大早,他没有惊扰熟睡的我。生火、烧水、煮茶、磨镰……一系列劳作都在梦里悄然进行,爷爷的一举一动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等他叫醒我的时候阿婆已冲好了一碗油茶,馏好了馒头,火盆里爷爷的茶罐冒着热气,他端起茶杯,抿一小口,回味着茶的清甜和深处的草木味。早饭吃过,爷爷就带领着我和哥哥走几里山路,去砍柴,他显然是热爱草木的,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棵树下,用手抚摸着、丈量着,只用镰刀砍掉一些枯死的小枝干,忙活半天,砍的木柴也只够他和哥哥背,至于我,顺手割一捆干枯的蒿,很轻快地跑在队伍的最前面,而这蒿是用来烧炕的,傍晚的时候每户都要烧炕,那层神奇的流动的纱主要来自它。
  草木燃烧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正如爷爷身上烟草味儿,早已化作我记忆深处不可割舍的情结,在那个安宁祥和的山村里,我从未想过逃离,那是我深深扎根的地方,我无忧无虑地度过了我的童年,在山野中奔跑,在小河边嬉戏,笑得纯真,渴了采些山中的野果,饿了寻着熟悉的炊烟而去……
  阿婆是最疼我的,父亲将我与哥哥转去县城求学的日子,每每周末节假日回家,我们总能吃到自己喜欢的韭菜鸡蛋馅扁食,小时候挑食,不吃宽面,阿婆做面条时总切成二三毫米粗细,阿婆曾问我:“扁食皮那么宽,你怎么不挑食呢?”“只要里面包点儿馅子,多宽我都吃呢。”我笑着回答。阿婆总会用她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用她阳光一般柔和的笑脸看我吃完一大碗。此时锅里的扁食翻滚着,劈柴在炉膛中发出“噼噼啪啪”响,火光中我看见阿婆的背驼了,头上的银丝也多了几根,那么刺眼。
  再后来的日子,阿婆因病离世,我离故乡愈来愈远,每当我看到一缕炊烟升起,西风使它漂泊不定,因此,我更加思念阿婆,朦胧中我仿佛看到阿婆在锅灶边徘徊的身影,而炊烟正从烟囱中突突突地冒出来,飘向远方。我不禁感慨:这多像后来的我啊!
  冬天的傍晚,村庄是静谧的,笼罩在村庄上空的炊烟是流动的,一静一动间,藏着一个孩子对故乡的眷恋。
  此刻,远处的峪梁山,神一样端坐着,它目睹了村庄里每一个人的出生、成长、爱情、婚姻、病痛和逝去,也看见村庄的一簇簇炊烟或东或西飘零。待到他们走到生命终点,便会与养育自己的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那炊烟笼罩的村庄是我见过最美的画卷,炊烟是草木的灵魂,那些在记忆深处定格的瞬间,经历岁月的打磨、沉淀,终成人间仙境,那景色,使常年漂泊的人醉倒在故乡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