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天水晚报
作者:王岳林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09日 来源:天水晚报
□王岳林
我读过的村小还在。只是被私人买去了,翻新成了住家。唯独那截空心铁管还挂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风吹过管口,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敲了敲当年的那截铁管。
七岁那年,母亲用花布边角料缝了一个书包,我背着它跨进了村办小学的门。
学校叫红卫小学。校舍是几间破瓦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书桌是在砖头上架几块大木板,板凳都是自家带来的。三个年级、十几个学生,全挤在那几间屋子里。
学校有三位老师。一位是从关中来的公办徐老师,瘦高个,常穿浅灰色中山装,随身带着一根长竹棍,既是教鞭,也是“戒尺”。学生课堂捣乱,他便将竹棍敲在讲台上,清脆声响令人心头一紧。他治学严格,却从不真的体罚学生。另外两位是本村民办女教师蔡老师和王老师。蔡老师头发花白,从教一生,村里五十岁以下的人,大多是她从一年级带出来的学生。王老师身形高挑,家住本村,日间教书,课后还要务农。她说话温柔,常驻足查看我的作业,写得好就打大大的红对号,写得不好也不责备,只轻声叮嘱:“再写一遍。”有时放学,她会特意留我下来,对着作业本逐笔逐字讲解错题。昏暗的教室里,夕阳透过破窗斜洒而下,映出她微微俯身的温柔侧影。
那个冬天,教室里冷得坐不住。我们都带了火盆取暖,火星溅出来把棉裤烧了一个大洞。王老师第一个发现,几步跨过来,抓起桌上的水碗泼上去,又用手把冒烟的地方拍灭。放学时她交代我让母亲把棉裤补好。那天晚上,母亲在煤油灯下补那条棉裤,昏黄的灯光只照亮方寸之间,她低着头,针线走得又密又匀。我坐在对面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着灯光把她额前的白发照得发亮。补好了,母亲用手抻了抻,说:“明天穿上,别冻着了。”那条棉裤后来又穿了两个冬天,每次手摸到那块补丁,心里都会暖一下。
上下课的信号,是老师用小铁棒敲击那截空心铁管发出的“铛铛”声。声音清脆,在山沟里回荡着,家家户户都能听见。我在那里读了三年,听了三年。四年级,我转到邻村的红星小学,在那里遇到了两位至今难忘的老师。语文老师廖老师,批改作文很仔细。有一次我写了一篇放牛的作文,写那头牛的眼睛里有水光。廖老师在课堂上念了一遍,说我的文字里有“泥土的质感”。他说:“你不是在写作文,是在对着大山说话。”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张老师教数学,每到开学,总把一摞作业本悄悄放在我课桌上——白色的做作业本,黄褐色的草纸订成练习本。他还找来旧挂历帮我把书皮包得整整齐齐,边角折得一丝不苟。从没听他解释过什么,他只是做,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初中在乡里上学,离家五里,家里咬牙给我买了一辆旧自行车。班主任陈老师十分严厉,罚我们在烈日下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我才知晓,乾佑河很危险,她的严厉,实则是护我们周全。初二结束我入读县城高中,高二上学期家中突遭变故,母亲高处跌落腰部重伤,礼泉的爷爷车祸骨折卧床无人照料。身为长子,我主动休学半年前去照料,十七岁奔赴礼泉的这段经历,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回到学校读完高中,一九八六年高考落榜。那一年我十八岁。我没有复读,把课本装进一个纸箱子,背着它进了部队。白天训练,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把那箱书一页一页重新啃了一遍。后来,我考上了军校。一个高考落榜的农村孩子,能够走出秦岭大山,还能够走那么远,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如今回头看,命运关上一扇门时,总有人递来一把钥匙。那些递钥匙的人,就是我的老师。多年后回想起来,都闪着光。他们把我从大山深处一步步托举出来。如今我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肩膀上。而我永远无法真正回报的,正是那些自己也未必宽裕的人,从自己碗里省下一口,递给了我。
前些年回柞水,我专程重回那所村小,恍惚间,那盏煤油灯依旧亮着。它曾照亮母亲缝补的针线,照亮老师批阅作业的红笔,也照亮我年少时在被窝里伏案苦读的背影。而今这盏灯火,依旧温暖着我,也照亮每一个从大山深处走出去的追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