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一寸山河
天水晚报
作者:落下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09日 来源:天水晚报
□郑 帆
粉笔灰在斜阳里是浮动的光点,像极了老屋天井里被晒透的尘埃。柳老师习惯在板书前用袖口压住那本《礼记》,竹纸的毛边从她指缝间探出来,轻轻一碰,便沾了半粒粉笔的雪。教鞭是山里苦竹做的,鞭梢缠着褪色的蓝布条——那是她第一年教书时,孩子们从自家旧棉袄上撕下来缠的。
窗外是一片青翠的颜色。春天的时候,杜鹃花从山脚一直开到了山顶,好像是大地上的一道伤疤。柳老师讲解“大道之行也”,声音并不洪亮,字句却自带重量,在讲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讲台只有三尺长,上面有许多沟壑和坑洼,里面沉积着无法消除的粉笔灰。后排的小山子常常会用铅笔在书本空白处画一座小山,然后又勾勒出讲台的样子——对于他来说,这两件东西是相同的。
那天讲到“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小慧突然举手,指着窗外说:“老师,蝴蝶能越过高山吗?”柳老师愣了一下,便来到窗边,将困在教室中的菜粉蝶放了出去。粉蝶在阳光下飞舞一圈,便朝着大山的方向飞去。“可以越过。”柳老师说,“将来你们也会飞过去的。”
冬日里最寒冷的时候,讲台右边会结出一层薄霜。柳老师一边呵气改作业,手里捏着一支野芦苇。学生围在讲台旁取暖,她把自己的手掌贴在每个孩子的手背上。此刻的讲台早已不是木材搭建的台面,而是一座温暖的小岛,孩子们静静围拢过来。外面大雪封山,教室里却暖意融融,仿若花开满室。
立夏时节,毕业班的学生要去往山下小镇求学。孩子们最后一次围在讲台旁,将自己的画作轻轻摆在台上:有的画成船的模样,有的画成桥的模样,小慧的画里,一方方正的大门之内,透出一束明亮的灯光。柳老师抚摸着这些图画,指尖微微颤抖。窗外山野草木依旧葱茏,讲台上褪去了常年覆盖的粉笔灰,只余下一层如雪般洁净的素白。
后来我总想起那个黄昏。讲台静立教室中央,木纹里沉淀着经年的粉笔灰,苦竹教鞭倚靠墙边,褪色的蓝布条被晚风轻轻撩起、落下。三尺讲台之内,柳老师静静伫立,身后是连绵群山,身前是一众山乡学子——她立于此地,便立出了山河万千的模样。方寸之地,亦可容纳天地万象。粉笔灰缓缓升腾的瞬间,我忽然懂得:所有远行,皆从方寸起步;广阔天地,皆自方寸展开。山外依旧有山,却总有一只蝴蝶,率先望见山外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