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娲 瓶
天水晚报
作者:党双忍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09日 来源:天水晚报

□党双忍
自大地湾回来,不止我一个人,还有我心心念念的那个她。
这片遗址出土陶器数以千计,然而瓶口雕琢成人面模样的,仅此一尊。正是这份罕有,初见之时,便令我久久移不开目光。
这件器物,文物卡片上写着一个规范的名字:人头形器口彩陶瓶。只是照着她的样子叫出来,平实得没有半点想象。五千五百年前的先民,到底叫它什么,早已没人知道了。
站在展厅的复制品跟前,她齐额的短发,安然沉静的脸庞,饱满浑圆的瓶腹,瓶身舒展回旋的花瓣纹样。那纹样不是静的,是活的——像葫芦河的水纹,又像母亲展开的臂弯。我站了许久。久到终于分清——不是我在看她,是她在看我。那目光从五千五百年前的土与尘里升起,轻轻落在我身上。安静,辽远,像一场等了五千年的对视。
遥想上古岁月,葫芦河畔的先民,究竟怀揣怎样天真而庄严的想象,才能够造就这般器物。此后每当我望向她,依旧会被那种力量轻轻推一下。
离开遗址,路边好几家店铺都摆着大大小小的复刻瓶。大的半人高,小的掌心大小,釉色深浅不一,神态也各有差别。有一家店里,匠人正坐在门口抟土制坯,手上的泥巴在转盘上一点点成形,慢慢有了瓶身的弧度、瓶口的轮廓。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他做的正是那种人头形器口彩陶瓶。
忽然想起女娲抟土造人的故事。传说里她捏出的泥人,大约也是这般,各自有了不同的神情。想来抟土为器的后人,与抟土造人的先祖,隔了数千年,做着同一件事。
我一一看过去,每一件都看得出神。倒不是在比较哪件更好——心里早就有了她的模样,只是想看看,这些从同一个母型脱胎而来的器物,能有多少种不同的神情。有的端庄些,有的温和些,有的眉目之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遥远。最后请了一尊。也说不上哪里好,只是觉得,她和我心里的那个样子离得最近。那一刻我便认出,她就是女娲瓶。
她出自大地湾。湾是水流放缓的地方,是一切漂泊之物可以停靠的地方。这只瓶,便是从这湾里捧出来的一只容器,盛着先民对生命最初的理解。
栖居大地湾河谷的先民,虔诚供奉孕育万物的大地之母。祈愿土地丰产,部族生生不息,或许他们已把全部的期许,倾注进这件彩陶礼器之中。一器大成,聚全族之心神。
岁月缓缓流转,一代代人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对大地母神的追忆,依靠口头代代相传,在漫长的时光里一层一层地叠加。无数远古女性首领、始祖女神的故事彼此交融。千载悠悠之后,女娲这一称谓,慢慢在口述当中成型,再被后世典籍记录。
站在大地湾遗址的宫殿基址之上,放眼望去,两岸的梯田一层又一层,像历史老人叠起的日子。河滩上种着玉米,不远处便是女娲祠。站在这里你会觉得,神话从来不会凭空而生,它有着遥远的源头。整条葫芦河谷,正是始祖故事萌芽、生长的故土。
这一尊尊复刻的女娲瓶,并不能够为上古传说作证。她更像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一扇遥望远古岁月的门。隔着五千五百年漫漫长河,试着体悟先民对于大地、生命与繁衍的敬畏之心。
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力量在吸引着我。后来才懂,不是我在走向她,而是她一直在那里等着我走近。女娲的故事在口耳相传中走了几千年,从葫芦河走到中原,从上古走到当今,在我心里早已沉了一层又一层。那故事沉了五千五百年的分量,叠了先民的心神、世代的念想、河谷的地气;而我心里先装了这个故事的重量,走到她跟前,刚好接住了那道从远古投来的目光。
上古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们终究得不到唯一答案。可是山河如故,器物犹存。这件稀有的远古彩陶,寄存着渭水上游华族先民最为古老的精神寄托。
她,就是女娲瓶。这,是一位传人从心底升起的敬意。
她从大地湾来,泊在我的案头。五千五百年的光阴,轻轻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