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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闻稻花香

天水晚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9月14日    来源:天水晚报
  □杨剑横

  很久不曾见稻花了。城里的日子,是一串被挤干水分的葡萄,贴在日历上,乏味得紧。忽一日,被朋友拉到郊外的田埂上,说是去寻什么“第一缕秋意”,我便去了。车行愈远,高楼渐矮,天便高了,蓝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块洗旧的蓝布,干干净净地覆在四野之上。
  我站在田埂上,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绿。那绿是浓的、沉的,是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在这时凝住了,凝成一片厚墩墩的、毛茸茸的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去。稻禾长得正好,腰杆挺得笔直,叶子层层叠叠地挨着,风过时,便翻起一层又一层的碧浪,那浪是无声的,却又仿佛带着极轻极细的喧哗,在阳光底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斑。
  忽然有一缕极淡、极幽的气息,悄悄地,沿着鼻息钻了进来。那香气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像一个害羞的孩子,躲在门背后探头探脑。你凝神去捕捉它时,它便不见了;待你略略分神,它又来了,缠缠绵绵地在你的肺腑间绕上一圈。我循着香低下头去,这才看见了那些花儿。
  稻花原是算不得花的。它们不像玫瑰那般招摇,没有牡丹那样的气派,甚至比不得路旁一朵指甲大的野菊。它们只是些碎碎的、白中泛着极淡青黄的小点,一粒粒缀在稻穗的芒刺之间,像撒了一把碎米粒儿,又像是夜空里被揉碎了的、最小的那几颗星子,悄悄地藏在叶的深处。每一朵都极小、极薄,颤巍巍地立着,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们吹散了。可它们偏不,就那么密密地、谦卑地挤在一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静静地开着。那香气便是从这亿万朵渺小的生命里溢出来的,清淡如水,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能穿过密密的稻田,穿过空旷的原野,直抵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我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抚过一穗稻花。指尖触到的是微微的凉和一种绒布般的糙。那花儿便粘了几朵在我的掌纹里,黄黄的,像时光落下的碎屑。忽然记起儿时,祖母在月下簸谷,对我说:“稻花是谷子的心事,香透了,心就实了。”彼时不懂,此刻在这无边的香气里,竟似闻到了那种心实的、笃定的味道。那是土地对种子的承诺,是夏天对秋天的托付。
  风又起了,那稻香便一阵浓似一阵地漫过来,将我整个人都浸透了。远方的村庄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剩几点灯火,像落在绿绸上的黄纽扣。稻花还在静静地香着,不急不躁,仿佛要一直香到地老天荒里。我想,这世间的许多美好,大约都像这稻花一样,隐在时光的褶皱里,等着某个初秋的黄昏,与一颗静下来的心悄然相遇。那一刻,你才恍然:原来我们奔忙一生所丢失的,不过是这一缕淡淡的香,和它背后那一片沉静的、会等待的田野。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车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稻香却还在衣襟上,细细地缠着,不肯走。     (摘自《金陵晚报》)